艰难入夜,可能是连续几日大范围纵火、燃烧的原因。
傍晚时分,宛口战场陆续飘洒黑浑的雨水。
雨势虽不是很大,但十分的绵长。
鲁阳城内,贾诩在走廊处静静看着廊檐汇聚的黑色雨帘。
...
卫固在灯下枯坐至三更,案头油盏将尽,火苗忽明忽暗,映得他脸上沟壑纵横如刀刻。他并未添油,任那一点微光在风隙里摇曳挣扎。窗外夜风穿廊而过,卷起几片枯叶撞在门框上,啪嗒一声,像极了当年金砖密室被撬开时,第一块青砖坠地的闷响。
他伸手按住左腹旧伤——那是建安十七年冬,在河东剿匪时被流矢所中,箭镞未及拔尽,每逢阴雨便隐隐作痛。可今夜这痛却不同,它从皮肉深处钻出,直抵心口,仿佛有只手攥着肺腑缓缓拧转。他咬牙伏案,从书匣底层抽出一卷素绢,展开,竟是半幅残缺的《冀州水系图》,边角焦黄卷曲,显是焚后抢救而出。此图原属焦触军中参军所绘,三年前屯留兵站截获一名溃卒,搜身所得。卫固当时未敢呈报,只悄悄拓印一份,藏于书房夹层。如今再看,图上墨线勾勒的易水、漳水、滏阳诸河支流之间,用朱砂点出七个微小圆圈,圈旁皆注“可蓄”二字——正是赵云东线水攻战法赖以成势的关键节点。
他指尖蘸了唾液,在案角抹开一星灰烬,再用朱砂笔尖轻轻一点,落在图上“武安”二字旁。武安西南三十里,有古渠名曰“滏口堰”,战国时引滏水灌田,汉初荒废,唯余断坝残石隐于莽榛。若自漳水上游掘口引流,经滏口堰故道南下,可绕过魏军重兵扼守的沙丘防线,直叩邺城北门。此策若成,不须强攻坚城,只需旬日水淹,城内仓廪尽毁、井泉泛咸,士卒腹胀浮肿,十日之内必生哗变。
卫固喉结滚动,吞咽一口苦涩津液。他早知此策可行——去年冬,焦触部降卒中有三人曾在滏口堰修渠,酒后吹嘘曾以竹筒测流速、以木桩记水位。彼时卫固只当笑谈,今日重拾旧闻,方觉字字如钉,凿进颅骨。
他起身踱至窗边,推开一条缝。夜色浓黑如墨,远处驿道方向偶有火把游移,是押运粮秣的车马正连夜赶路。卫固凝神细听,风里传来辚辚车声、马嘶、还有低沉号子——那是河东调来的五个营车骑混编军,已过沁水,明日午时当抵屯留西驿。军令严苛,行伍不得扰民,然卫固深知,所谓“严苛”,不过是悬在头顶的一柄钝刀。真正杀人者,从来不在明处。
他忽然想起昨日午后,两名斥候小校来郡府递送勘路文书。其中一人腰间佩刀刀鞘磨损严重,刃口外露半寸,寒光凛冽;另一人左耳缺失耳垂,断口齐整,似被利齿生生咬下。二人言语粗鄙,谈及沿途村落,只说“屯留土人蠢钝,不如河北妇孺肥润”。卫固当时垂目批阅,未加呵斥,只命主簿备酒肉犒劳。待二人离去,他唤来亲信皂隶,悄令其尾随至西市酒肆。半个时辰后回报:那二人与六名同行斥候围坐一桌,桌上摊开一张粗纸,纸上竟以炭条勾出屯留至武安间七处隘口地形,每处皆标“可伏”“可断”“可焚”字样。最末一行小字,墨迹未干:“若得郡守默许,愿效死力。”
卫固当时未动声色,只命皂隶取来一坛陈酿,亲赴酒肆敬酒。酒过三巡,他佯作醉态,拍案叹道:“尔等虎贲,岂甘为徐晃帐下走狗?赵大都督麾下,方是真男儿立功之地!”那缺耳斥候闻言大笑,举碗泼酒于地:“郡君明鉴!徐晃老朽,只知守成;赵云虽悍,却无胆魄——若有人敢开滏口堰,水淹邺城,此功岂止封侯?怕是要裂土称王!”
卫固记得自己当时仰脖饮尽残酒,喉头火辣辣灼烧,却觉通体冰凉。
此刻他转身回案,取来一叠空白竹简,削尖竹签,蘸浓墨疾书。先列三策:
一曰“假道”:以郡守名义致函河东军监,言屯留仓储不足,恳请车骑军暂缓入城,暂驻西郊兵站三日,由郡府筹措粮秣。此策可延缓其行军节奏,为后续动作腾出三日间隙。
二曰“借势”:密遣心腹潜入焦触降卒营中,散播流言——言赵云水攻已溃,东线主力正遭魏军反扑,亟需援军驰援沙丘。焦触旧部本就怨愤难平,若闻此讯,必生骚动。届时只需一纸“安抚令”,命其携械随车骑军同赴前线“戴罪立功”,便可将这支桀骜之师裹挟入局。
三曰“引火”:滏口堰遗址距屯留仅八十里,夜间奔袭,快马两个时辰可至。卫固早已命人暗中购得桐油三百斤、硫磺五十斤、硝石二百斤,分藏于七处废弃陶窑。只待车骑军离境,即遣死士焚毁堰坝上下游三处关键石基,引漳水倒灌——此非人力所能阻,唯天时地利可成。
写至此处,竹签折断,墨汁溅上袖口,如血斑点点。卫固盯着那团污迹,忽然冷笑出声。他取来铜镜,照见自己鬓角新添的霜色,又摸了摸腰间玉珏——那是太师亲赐,刻着“忠勤可倚”四字。玉质温润,却冷如铁石。
他想起二十年前初入仕途,在晋阳太守府听训。老太守指着堂前青铜鼎上铭文:“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彼时他跪伏阶下,脊背挺直如松。而今他握着竹签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因恐惧,而是因一种久违的、近乎狂喜的清醒。原来所谓忠勤,不过是一张薄纸;所谓国事,亦不过是权贵案头一局棋。而他卫固,终于要亲手掀翻这张棋盘。
窗外更鼓敲过四响,梆子声沉闷悠长。卫固吹熄油灯,室内骤然陷入黑暗。他并未点灯,只凭记忆摸到墙边博山炉,掀开炉盖,将那卷《冀州水系图》投入其中。火舌舔舐素绢,朱砂点染的“可蓄”二字在烈焰中扭曲、蜷缩,最终化为灰烬,簌簌飘落于炉底积年香灰之上。
他静静伫立,直到最后一星红光熄灭。
次日卯时,郡府衙役抬出七口漆箱,箱面朱漆未干,贴着“屯留郡军资”封条。箱中实为桐油、硫磺、硝石混装之物,外覆麦麸掩味。押运差役皆是卫固心腹,持郡守手令,直赴西郊兵站。与此同时,郡丞奉命登城巡视,命人拆去东门箭楼三处腐朽木板,换以新制硬木。此举看似寻常修缮,实则为日后纵火时预留通风孔道——火借风势,方能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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