堵阳、博望县之间,靠近博望县周边,已贴近山林。
天色将明之际,大火终于延烧至此。
很多时候火焰还没有刮到、蹭到,可北风吹刮的热浪就已将前方的灌木草丛水分烘烤蒸发,往往会发生自燃。
...
夜风卷着湿气扑入中军大帐,帐内烛火摇曳,映得赵云半边脸沉在暗影里。他正俯身于案前,指尖蘸墨,在一纸素笺上缓缓勾勒易阴城北门至南岸堤坝之间的水道走向。炭笔轻划,沙沙声如春蚕食叶,极细,却极稳。帐外巡营甲士步履铿锵,三更鼓过,梆子声自远而近,又渐渐消散于水泊弥漫的雾气之中。
赵戬立于侧后,垂手静候。他见赵云落笔未停,眉心微蹙,似有未决之事压于胸中。果然,赵云忽将炭笔搁下,抬眼望向帐顶悬着的青铜虎符——那是太师亲授的蓟辽大都督印信凭据,虎口衔环,四爪踞地,威而不怒。他凝视片刻,忽问:“颜良旧部,今尚在营中者,几何?”
赵戬略一思忖,答:“除已阵殁、被俘、溃散者外,尚存三百七十二人,编为两曲,隶属张文远麾下。皆无兵械,日日操演水战舟楫之术,由甘兴霸亲派教头训导。”
赵云颔首,又问:“其曲长何人?”
“姓陈,名昱,字子明,东郡人。原为颜良帐下骑督,易水初战时率二十骑断后,掩护主力退入易阴,右臂中箭,失血几死。张将军惜其忠勇,留之养伤,伤愈后即授曲长。”
赵云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目光如刃:“传我令——明日卯时,召陈昱至中军,赐酒三爵,授‘奋威校尉’衔,领新募水勇五百,专司北岸巡哨。”
赵戬微怔,随即应诺。他知赵云此举绝非恩宠泛滥。西军治军,赏必有因,罚必有据。颜良未降,其旧部便如悬刃于颈,稍有异动,便是全军动荡之源;可若尽数削权、拆散、幽禁,则寒将士之心,亦损西军仁厚之名。赵云不杀、不囚、不疑,反以重职授之,正是以信破疑、以诚化戾。陈昱若忠,此职便是试金石;若怀贰心,亦不过五百水勇,舟楫未熟,弓弩未精,翻不起浪来。
赵云又提笔,在案头另取一张薄笺,写下十六字:“水势已满,五日之内,堤溃必矣。然北门夜启,非为遁逃,乃欲饵敌。”写罢,命赵戬封入竹筒,加漆印,遣快马星夜驰往琅琊——此乃密报赵敛:易阴城破在即,然江东事急,不可久滞,须早定南线策应之局。
天光初透,霜气未消,中军辕门外已列队整肃。陈昱披一件半旧不新的玄色战袍,左臂尚缠白布,面色苍白却挺直如松。他被引至帐前,未及叩拜,赵云已亲自迎出,执其手入帐,亲手斟酒。第一爵,敬其断后之勇;第二爵,敬其守节之志;第三爵,敬其未堕河北男儿气节。酒液清冽,陈昱喉结滚动,一饮而尽,额角沁汗,双目赤红,却未落泪。
赵云递过一枚铜牌,上镌“奋威校尉”四字,背面浮雕浪涛奔涌:“自今日起,你部五百人,归甘都督节制,然巡哨北岸之责,唯你可决。若见北门有异动,不必禀报,即刻发号施令,放舟截击。若遇颜良亲出,亦不必硬拼,只须燃烽三柱,吹角九响,南岸自有铁骑接应。”
陈昱单膝跪地,双手捧牌,声音嘶哑:“末将……愿以性命报公上知遇!”
赵云扶起他,拍其肩:“我不需你以命相报。我只要你记住——你不是颜良的部曲,你是西军的校尉。你身后所护者,非袁氏宗庙,而是易水两岸十万黎庶。他们等的不是谁胜谁败,是水退田复,是灶暖炊烟。”
陈昱浑身一震,竟觉那铜牌重逾千钧。
是日午后,水位再涨三寸,北门门槛已被浊浪吞没半尺。城头守军惊惶奔走,黄泥簌簌剥落,夯土内里发出沉闷的“咯吱”声,仿佛巨兽腹中肠鸣。颜良独立城楼,甲胄未卸,腰悬佩剑,目光却越过翻涌浊浪,投向北岸——那里,一叶孤舟悄然离岸,船头立着个青衫身影,衣袂翻飞,手执长竿,竟似在丈量水深。
“是赵云!”副将惊呼。
颜良瞳孔骤缩。他认得那身青衫,更认得那人立于船头的姿态——不持盾,不携甲,仅一竿在手,如渔父临渊。这哪里是劝降?这是挑衅,是示威,是将生死悬于一线的笃定!
“放箭!”颜良厉喝。
数十张强弓齐张,箭如飞蝗。赵云却连眼皮也未眨,长竿轻点水面,小舟倏然横移三尺,箭矢悉数钉入木舷,嗡嗡震颤。他仰首,朗声而笑:“颜君!文丑已去,袁氏气数将尽。尔若殉主,不过添一冢荒草;若保民命,尚可换十万生灵喘息之机!城中老弱,可曾备得三日干粮?井水可还清冽?”
城头一时死寂。有老卒倚墙而泣,有少年兵手抖得拉不开弓弦。颜良攥紧剑柄,指节发白,却终究未下令再射。他明白,这一箭若出,赵云或死或伤,西军必暴怒攻城,水势一溃,全城尽成鱼鳖——可若不射,赵云所言句句剜心:城中存粮确只够三日,井水已泛苦涩,妇孺啼哭彻夜不休……
赵云见状,又道:“我知颜君重义。不如这样——三日之后,若水势未退,我亲登城楼,与君对坐饮酒,听君一诉平生之志。若君仍执意死战,我赵云,束手就戮,任君处置。如何?”
话音未落,小舟已顺流而下,转瞬隐入水雾。颜良久久伫立,甲叶在风中轻响,如同呜咽。
入夜,城中忽起骚动。一队兵卒裹挟十余吏员,闯入郡守府邸,劈开库房,抢出数袋粟米。为首者高呼:“赵云许我活路,尔等还护那袁家枯骨作甚!”话音未落,刀光闪过,郡丞人头滚落阶前。消息如野火燎原,不到两个时辰,七处坊市接连起乱,守军弹压不及,反被裹挟者众。原来赵云白日所言,早已随风潜入巷陌,钻进每一扇未关严的窗缝、每一口咕嘟冒泡的陶釜——人心,从来比夯土更易溃散。
三更时分,陈昱率水勇巡至北门下游,忽见水下黑影浮动,似有数人泅渡而来。他未声张,只令属下熄灭火把,伏于苇丛。待那几人攀上岸,喘息未定,陈昱猛然跃出,短刀抵住为首者咽喉:“颜将军命你来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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