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二更三刻，衡山为中心的火风暴蔓延速度……几乎无法观察。
火风暴的外围的旋风、强风吸刮各种碎屑尘土，如似黑云笼罩，几乎不见星月。
堵阳城中的旗帜被风力捋顺、扯展了抖动，风力噪音刺耳，...
夜色如墨，浸透易水两岸。北岸水师舰队火把连成一线，映得水面猩红翻涌，似血浪起伏。甘宁立于旗舰楼船高处，甲板被夜风刮得发冷，他解下腰间酒囊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直冲喉头，却压不住眉宇间凝结的寒霜。南岸堤坝上箭矢破空之声骤然密集，如蝗群掠过麦田，魏军敢死队刚扑至堤根，便被西军弓弩手居高临下压得抬不起头。韩莒左肩中了一箭，血顺臂甲缝隙渗出，在火光下泛着暗青光泽——那是赵云军中特制的毒镞，见血即麻，半刻后便手脚发僵。他咬牙拔箭掷于地，嘶声喝令：“掘！掘塌它！”可铁耜刚刨进夯土，南岸木塔上床弩“嗡”一声震响，三支巨矢并排贯入人堆，将两个挥镐的士卒钉在泥里，尸身尚未倒下，第三轮箭雨已如冰雹砸落。
此时北岸马超大营静得诡异。营门紧闭，巡哨兵甲胄齐整却目不斜视，仿佛对南岸杀声充耳不闻。马超独坐中军帐内，案上摊开一卷《吴子兵法》，指尖蘸酒在竹简边缘划出三道深痕——那是他昨日亲率五百铁骑绕堤巡哨时发现的三处松软地基。他早知颜良必遣死士袭堤，更知甘宁舰队今夜必巡南岸。但他未派一卒接应，亦未示警。帐角青铜灯盏噼啪爆开一朵灯花，映亮他眼底幽光：若堤溃，水势倒灌，赵云围城之局自破；若堤固，甘宁威名愈盛，而他马孟起不过一员骁将，永无可能染指大都督印绶。他缓缓合上竹简，铜扣撞出清越声响，像一声冷笑。
北岸赵云中军帐内灯火通明。主簿捧着新誊抄的罪吏名录快步趋前，竹简边缘尚沾着墨渍：“大都督，河东籍罪吏已尽数收押，共三百二十七人，无一漏网。”赵云正用小刀削一支箭杆，闻言眼皮未抬，只将削好的箭尖凑近烛火烘烤片刻，待竹纤维微微蜷曲才搁下刀：“押赴刑场者，斩首示众；牵连家属者，流放辽东。”话音未落，帐外忽有亲卫疾奔入内，单膝跪地抱拳：“禀大都督！北门水寨报，颜良亲率三百死士乘舟离城，船皆覆以湿牛皮，避我箭矢，已顺流而下！”
赵云削箭的手顿住。烛火在他瞳仁里跳动，映出两簇幽蓝火苗。他霍然起身，玄色披风扫落案上酒爵，清冽酒液泼在罪吏名录上，墨字晕染如血。帐内诸吏屏息，只见赵云抓起挂在壁上的环首刀，刀鞘未解便大步流星而出。门外夜风卷起他衣袂猎猎，甲叶相击如碎玉崩雪。他并未登马，而是径直走向水寨码头——那里停泊着十余艘蒙冲斗舰，船身漆黑如墨，舱内密布绞盘与绞索，正是赵云亲训的“水蛟营”。船头蹲着个赤膊壮汉，正用砂石打磨船首撞角，见赵云来，立刻叩首：“大都督！船已备妥，桨手皆服虎贲丸，可搏浪三时辰不倦！”
赵云跃上最前一艘蒙冲，足尖一点船舷腾空而起，竟在半空旋身抽出环首刀，刀光劈开夜幕，直指下游：“颜良欲破堤，我偏截其归路！”话音未落，他已纵身跃入水中，玄甲沉入黑浪无声无息。水蛟营将士轰然应诺，绞盘绞索“嘎吱”转动，蒙冲如离弦之箭刺入易水。船行十里，赵云破水而出，发梢滴水，手中竟提着半截断橹——那是魏军先锋船被撞裂时飞溅的残骸。他抹去脸上水珠，望向下游火光闪烁处，声音低沉如雷：“传令，凿沉所有魏船，不留一舟返城。”
此时南岸堤坝下血战已至白热。韩莒右腿被弩矢贯穿，拖着断骨爬行三丈，终于摸到堤基裂隙处，将引火物塞进缝隙。火折子刚吹燃，“轰隆”一声巨响自堤下炸开——非是魏军火药，而是甘宁早命人埋设的霹雳火罐！滚烫油浆混着铁蒺藜喷涌而出，将韩莒与百余名魏卒尽数吞没。火光中，甘宁突然摘下头盔，任长发散开，厉声下令：“放水！”号角呜咽三声，堤上西军将士齐力掀开闸板，蓄积半月的浊流如巨兽苏醒，轰然倒灌入魏军后阵。韩莒在火海中仰天狂笑，笑声戛然而止——一具浮尸撞上他面门，赫然是易阴城守将的佩刀，刀柄缠着褪色的绛红丝绦——那是袁绍赐予文丑的信物，如今被颜良系在了自己腰间。
易阴城北门，颜良独立城楼。他未披甲，只着素白深衣，发髻松散，手中握着文丑生前最爱的那柄青锋剑。城下水势已漫过瓮城，浑浊浪头拍打城墙发出沉闷回响。他忽然将剑尖抵住自己咽喉，剑刃映出他眼中血丝密布：“文丑兄，我颜良今日替你走完这最后一程。”话音未落，城楼西侧箭楼突然火光冲天——那是赵云军中匠作营特制的“焰雀箭”，箭镞裹着磷粉与硫磺，专烧木质结构。火舌舔舐梁柱，浓烟滚滚升腾，呛得守军涕泪横流。颜良却纹丝不动，直到烟雾中现出十余道黑影——竟是赵云亲率水蛟营士卒攀援而上！为首者玄甲尽湿，刀锋滴水，正是赵云本人。
“颜将军。”赵云踏碎燃烧的窗棂跃入箭楼，环首刀拄地，水珠顺着刀脊滑落，“文丑首级已验明真伪，你若降，袁氏宗庙可保；你若殉，易阴百姓尽为鱼鳖。”颜良缓缓收剑，目光扫过赵云身后士卒染血的臂甲——那甲片上嵌着半枚残破的铜钱，钱文模糊却依稀可辨“建安”二字。他忽然笑了，笑声沙哑如裂帛：“赵子龙，你可知文丑临终前说什么？”不等赵云答，他猛地撕开衣襟，露出心口一道陈年旧疤，“此疤，乃初平三年随本初公讨董卓时所留。彼时你赵家尚在常山牧马，而我与文丑已在洛阳宫门前饮过同一碗酒！”他手指用力抠进疤痕，鲜血涌出，“今日我颜良死，不是为袁氏，是为这天下再无‘同饮一碗酒’的豪气！”
话音未落，颜良反手将青锋剑刺入自己心口，剑尖透背而出，血珠溅在赵云玄甲上，如点点朱砂。赵云瞳孔骤缩，本能伸手欲扶，指尖却只触到一片迅速冷却的躯体。此时城下水声轰然暴涨，原来南岸堤坝因霹雳火罐炸裂基座，终在巨浪冲击下坍塌半里！浊流裹挟断木碎石如万马奔腾，直扑易阴北门。赵云弯腰拾起颜良坠地的青锋剑，剑柄缠着的绛红丝绦已被血浸透。他将剑插入地面，转身下令：“开北门泄洪，救百姓！”水蛟营将士应声撞开城门，洪水咆哮着卷走尸骸与残旗，却将城中万余妇孺托举向高地。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赵云立于漂浮的断梁之上，望着水面上载浮载沉的袁军旗帜，忽然解下腰间酒囊，仰头浇灌在青锋剑刃。酒液混着血水蜿蜒而下，渗入浊流，如一条赤色游龙向东奔涌。
七日后，平原郡。甘宁登上琅琊港新建的坞堡，海风咸腥刺骨，吹得他甲胄叮当作响。他展开赵云亲笔军书，墨迹未干：“颜良既殁，袁魏气数已尽。兴霸速整水师，十月朔日，自渤海出航，直扑吴郡海盐。”纸页背面另有小字：“文聘部已绕武关道东进，李通粮道吃紧。楚王刘备恐生异动，江东或成其最后倚仗。你此去非为袭扰，实为断其羽翼。”甘宁将纸笺凑近火把，橘红火苗舔舐纸边，灰烬飘向茫茫东海。他转身召来麾下校尉：“传令，弃琅琊，转屯渤海！所有战船加装双层船底，舱内备足三月干粮——此去江东，不靠岸，不补给，不回头！”校尉惊愕：“都督，渤海浪缓，不利操练……”甘宁猛然抽出腰刀，刀尖挑起一捧海水，水珠在朝阳下碎成七彩：“浪缓？待我舰队劈开东海恶浪时，你便知何谓‘虎贲郎’三字分量！”
同一时刻，宛口前线。刘备撕碎第三封求援急报，纸屑如雪纷飞。庞统捧着密封竹筒趋前：“大王，鄱阳湖密使传讯，天子已于三日前启程赴皖城，随行仅三百甲士。”刘备枯瘦手指抚过竹筒上新鲜的桐油封印，忽然问：“顾雍矫诏之事，可确证天子知情？”庞统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正面铸“尚书台右仆射”，背面阴刻“建安十七年冬，天子御览”八字：“此牌乃顾雍随身之物，昨夜自鄱阳湖渔户手中购得。渔户言，天子登岸时曾亲手将此牌掷入芦苇荡。”刘备盯着铜牌背面八字，喉结上下滚动，终于低声道：“传令，命关羽、张飞各率五千精锐，星夜兼程赶往皖城——不必救驾，只许截杀颜震。”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如同叹息：“若天子真欲投奔江东……便让他去吧。这天下，该换换主人了。”
皖城郊野，颜震勒马回望。身后队伍绵延三里，老弱妇孺搀扶而行，车辙深陷于泥泞。他忽然勒住缰绳，命亲兵取来一卷《春秋》：“取火。”火焰腾起，竹简噼啪爆裂，灰烬被北风吹散。他望着灰烬消散的方向，喃喃自语：“赵侯若得江东，必行新政。新政之下，哪还有我等腐儒立锥之地？”话音未落，远处林间忽有鹰唳长鸣，三只苍鹰盘旋而下，利爪攫起灰烬中未燃尽的竹片，振翅飞向东南。颜震仰头凝望，袖中手指悄然掐断一截指甲——那指甲缝里，还嵌着鄱阳湖畔青草汁液凝成的碧绿结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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