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辰时,你去三山街‘同仁书屋’——那里原是家倒闭的刻字铺,今晨已改成报塾。”景旸搁下笔,“你教三件事:认报上字、懂报上事、会报上理。教得好,每月领薪三两;教得不好,我亲自来听你讲《西游记》第一回——你若能把石猴跳进水帘洞的道理,讲得让挑粪的老汉点头,才算过关。”
刘六刘浑身一震,额头触地三叩,起身时眼角沁出泪来,却不擦,只用袖口一抹,转身就走。刚出院门,又折返,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郑重放在案上:“这是小民攒的三十文,买十份报,分给左邻右舍。往后……往后报塾开了,谁家孩子来听,我管饭。”
景旸没推辞,只将布包收入抽屉最底层。待人影消失,他唤来幕僚:“记下:刘六刘,三山街报塾首任塾师,授业不取束脩,反贴饭食。另拨纹银五十两,置办桌椅纸墨,凡贫家子弟,持‘应天时报’当日刊头,即可入塾。”
午时刚过,报童们又如潮水般涌回。这次不是空包,而是人人拎着竹篮,篮中或盛着新采的桂花,或摆着自家腌的酱菜,更有甚者,捧来一尾尚在扑腾的银鱼——“龙江关张渔户说,今晨第一网就捞着这鱼,说是献给‘报上写咱渔民苦乐’的老爷们!”
景旸命人将鱼养进天井陶缸,又令厨房将所有馈赠清点造册:桂花二百斤,酱菜七十三坛,银鱼四十七条……末了提笔批注:“此非馈赠,乃信。收下,记账,明春开印《农桑时报》,首期专载各地土产节气,附赠种籽、农具图谱。”
暮色渐染粉墙,西印坊却灯火通明。三百工匠轮班不息,新铸的活字铜模在炉火中泛着暗红光泽。刻字匠老赵头蹲在炉边,用镊子夹起一枚崭新的“猴”字铜模,对着烛光细看。这字他刻了七遍,前六次都被景旸退了回来——嫌那“犭”旁太僵,少三分泼野气;嫌“侯”字头太板,欠半分灵动感。第七次,铜模出炉,他吹去浮尘,只见那“猴”字左半似有毛发乍起,右半“侯”字斜钩如金箍棒横扫千军,整字透着股桀骜不驯的活气。
“成了。”老赵头喃喃道,将铜模嵌入字架最高层——那是专放神魔用字的位置,旁边已立着“天”“地”“佛”“妖”“蟠桃”“筋斗云”诸字,个个棱角峥嵘,仿佛随时要挣脱木格腾空而去。
更深露重时,景旸独坐灯下,展阅今日报童回报。其中一份来自南门外贫民窟,潦草写道:“问及皇店招工,老妪泣曰:‘吾孙十四,能拉三车炭,然无保人不敢去。’问何须保人,答:‘怕跑了不赔工钱。’”景旸合上册子,在窗纸上呵气画了个圈,又用朱砂点在圈心——那是明日必办之事。
窗外忽有窸窣声。他推开窗,见院中梨树影下立着个瘦小身影,正是今晨泅水报童周小子。孩子仰着脸,手中举着半块啃过的包子:“景老爷,小的……小的认得字了!今早卖报,自己念了半版《西游记》!”
景旸取过案头未拆封的新印报纸,撕下第五版,指着美猴王那段:“念。”
周小子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那猴在山中,却会爬树摘果……’”
声音稚嫩,却字字清晰。念到“遂有灵通之意,感之既久,遂有变化之功”时,他眼睛亮得惊人,仿佛自己正从石头缝里迸裂而出。
景旸静静听着,直到孩子念完最后一句“飘飘荡荡,径投南赡部洲而去”,才伸手揉了揉他湿漉漉的头发:“明日,你带十个孩子来。教他们认字,教他们念报。教好了,你就是‘报童塾长’。”
孩子愣住,继而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转身就跑,蓝布包在月光下甩出一道弧线,像一面小小的旗。
同一轮月下,苏州阊门码头,一艘乌篷船悄然靠岸。舱门启处,下来个披鹤氅的老者,袖口沾着墨渍,腰间悬着把紫竹戒尺。他抬头望见码头灯柱上新贴的《应天时报》招工告示,驻足良久,忽从怀中取出一方青布包裹,层层打开,露出一册手抄本——封面无题,仅钤一枚朱印:“姑苏吴承恩”。
他轻轻摩挲着印痕,朝南京方向深深一揖,而后转身步入灯火阑珊的街巷。无人知晓,这“吴承恩”三字,并非托名,而是真名。此人确曾游历闽粤滇黔,访过百座古寺,抄过千卷残经,二十年前在淮安府衙当过书吏,后来辞官归隐,闭门著书,稿成即焚,唯留此本随身。今见《应天时报》刊出《西游记》首回,字字如故,句句生风,竟比他自己当年誊抄时更添三分浩荡气象——老者眼中泪光一闪,旋即隐没于夜色。
而在南京城最幽深的贡院街角落,一座蛛网密布的旧宅里,三个黑衣人围坐在烛火旁。桌上摊着今日《应天时报》,手指正停在皇店招工广告上。为首者冷笑:“百工皆缺?哼,分明是挖我们行会的墙脚!织局招挽花匠,可挽花匠向来是‘云锦十三坊’的奴仆;染坊要练漂工,练漂工哪个不是‘染业七姓’的佃户?”
另一人阴恻恻接口:“更毒的是那‘工伤补贴’四字。今日签了约,明日断根手指,皇店就真赔银子?若真赔,我们作坊里那些瘸腿瞎眼的老匠人,岂不都要翻了天?”
第三个人始终沉默,只用指甲反复刮擦报纸边缘,直至刮出一条细白印痕。烛火摇曳中,他袖口滑落半截褪色刺绣——一朵并蒂莲,花瓣边缘却用金线勾着半截断剑。
此时,远处钟楼敲响三更。报童们早已散去,唯有西印坊的刻字声、刷墨声、揭纸声,依旧如长江潮汐,绵绵不绝,在金陵城的骨血里,一版一版,印刻着一个崭新纪元的初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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