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别难为老杨了,当心下回落他手里……”唐寅拦住还要拌嘴的祝枝山,对杨大夫道:“还是要尽力救治的,这是个关键证人,醒了会有大用处。”
“当然。”杨大夫也点头退下。
“这下可倒好。”...
李梦阳话音未落,舱内丝竹声竟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河风卷着未散的脂粉香掠过众人面颊,却再难撩起半分闲情——那香气里,竟隐隐浮起一丝铁锈般的腥气,混着秦淮水汽扑进鼻腔,沉甸甸压得人喉头发紧。
“咦?”耿维桢最先皱眉,手指无意识捻了捻袖口,触到一星微凉湿意。他低头一看,指尖赫然沾了抹暗红,似血非血,又似新染的朱砂未干透。他抬眼扫向舱角铜炉,炉中炭火正旺,可那炉盖边缘,分明沁出几缕极细的褐线,蜿蜒如蚯蚓爬行。
“这炉子……”张彦清也觉出异样,扇子“啪”地合拢,“怎么像刚从诏狱地牢里搬出来的?”
话音未落,船身忽地一震,不似撞上浮木,倒似被什么重物自水下顶了一下。舫底传来沉闷的“咚”一声,震得案上青瓷盏里茶汤晃出三圈涟漪,涟漪未平,舱门“吱呀”被推开一条缝,龟公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抖得不成样子:“诸位爷……霁月斋……怕是办不成了。”
项镛一把攥住他手腕,力道大得指节泛白:“何事?!”
龟公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嘶哑如砂纸磨铁:“方才……方才巡河营的兵丁,押着十二个穿麻衣戴枷锁的人,从咱们画舫底下拖过去……说是昨夜在贡院街纵火毁契,烧了三十七家商号账簿,还往盐仓井里投了砒霜……领头的,是谢老爷家的管事谢三儿。”
满舱死寂。谢亘手里的酒杯“当啷”坠地,碎成八瓣,琥珀色酒液泼在猩红地毯上,像一大滩来不及凝固的血。
谢亘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嘴唇翕动数次,却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他猛地抓起桌上《应天时报》,狠狠撕开,纸页簌簌飘落,露出背面一行铅字小注——【十月十九夜,应天府衙密档解封:查金陵谢氏名下九处盐引仓,自弘治十八年起,私贩官盐逾二十七万斤,折银三千二百两;另查得谢三儿于本月十七日,亲赴芜湖勾结倭寇水匪,购得硫磺硝石三百斤,藏于聚宝门外永宁坊废窑……】
那行字旁,印着一枚朱砂官印,鲜红得刺眼,印文清晰可辨:“钦差提督江南盐政兼理刑狱 苏录 印”。
李梦阳手一抖,袖口蹭过案沿,墨砚翻倒,浓黑汁液泼洒而出,正漫过报纸上“谢三儿”三字,将那名字洇成一团混沌的墨团。可墨团边缘,却浮出另一行更细的铅字,仿佛墨迹渗入纸背后自行浮现——【附:谢三儿供词原件已呈钦差衙门存档,其妻刘氏今晨于栖霞山观音庵自缢,遗书云:“夫君受主家驱使,罪不至死,妾愿代赴黄泉,求大人留谢氏一脉。”】
“砰!”耿维桢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烛火狂跳,“胡扯!谢三儿早被我家发卖到辽东充军,哪来的供词?!”
“辽东?”项镛忽然冷笑,指尖蘸了点自己泼洒的酒液,在紫檀案面划出一道湿痕,“上个月初,辽东都司发来咨文,说押送途中遇雪崩,囚车坠崖,尸骨无存……可钦差衙门昨日刚贴出告示:谢三儿认罪时,左肩胛有赤蛇纹身,右耳垂缺一角——这特征,全金陵只有谢府后院养的三条看门狗知道。”
舱内空气骤然凝滞。窗外丝竹声不知何时停了,连秦淮河上画舫间彼此招呼的笑语也消失了。唯有水波拍打船帮的声响,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执拗,像更夫数着更漏,又像刽子手磨着刀。
李梦阳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掌心全是冷汗,指甲掐出四道弯月形血痕。他忽然想起半月前,自己厚着脸皮去谢府蹭饭,谢迁老夫人亲自捧出一碟冰镇梅子,笑着让他尝:“这是苏钦差开仓放的官果,酸甜适口,比往年自家窖的还润些。”他当时还调侃:“老夫人倒替姓苏的做起了活广告。”老太太只是笑,眼角皱纹舒展如菊,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如今想来,那眼神里分明盛着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不对……”李梦阳嗓音干涩,像砂纸刮过朽木,“谢三儿若真在诏狱招供,为何今日才见报?钦差衙门素来雷厉风行,昨夜的事,今晨就该通衢贴榜!”
“因为昨夜不是谢三儿招供。”一个清越女声自舱外传来,舱帘掀开,卢思馨一袭素白杭绸褙子立在月光里,发间只簪一支银钗,映得眉目如画,唇边却噙着一丝冰刃似的笑,“是谢夫人招供的。”
她缓步踱进舱中,裙裾拂过地上碎瓷,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她目光扫过众人惨白的脸,最后落在李梦阳脸上,笑意渐深:“李盟主,您教过我,写文章最要紧的是‘设身处地’。昨儿我在谢府后园赏梅,听见西厢房里有妇人哭,哭得极轻,像春蚕啃桑叶。我凑近窗棂,看见谢夫人跪在蒲团上,手里捏着半截断簪,簪尖正抵着咽喉——她身后,站着两个穿玄色直裰的衙役,腰间没佩刀,可右手都按在腰带暗扣上,那扣子底下,藏着三寸长的淬毒银针。”
卢思馨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案上那份被酒渍浸透的报纸:“谢夫人说,只要谢三儿活命,她愿交出谢氏三十七年来所有盐引、茶引、海运契约的副本,连同谢迪公当年为谢迁疏通关节,给刘吉、万安两位阁老送去的五万两‘润笔银’明细。她还说……”她声音陡然转冷,“谢迁公书房夹墙里,藏着一匣子密信,收信人都是当今内阁几位学士,抬头皆称‘恩师’,落款却是个‘弟’字。”
“放屁!”谢亘终于嘶吼出声,额角青筋暴起,“我祖父清名满天下,岂容你这贱婢污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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