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还说,”季含漪指尖轻抚窗棂上一道细微的裂痕,声音依旧平稳,“他已命赵大人调阅沈家近十年所有田契、铺面账册。若有隐匿、虚报、私相授受之处……”她顿了顿,目光如冷泉般扫过沈文清苍白的脸,“赵大人自有决断。”
沈文湛倒抽一口冷气,脱口而出:“你胡说!账册都在父亲书房锁着,谁敢——”
“谁敢?”季含漪终于转过身,目光如刃,直刺少年双眼,“赵大人掌京畿刑狱,查抄过多少权贵府邸?你父亲书房的铜锁,比大理寺天牢的铁门还硬么?”
沈文湛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沈文清却突然挺直了脊背,额头沁出细密汗珠,声音嘶哑:“弟妹……你究竟想如何?”
季含漪走到他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清晰的倒影。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却无半分暖意,像初春河面最后一层薄冰:“大堂兄误会了。我不是想如何。我是要告诉你们——沈家的规矩,从今日起,由我说了算。”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如刀刻:
“第一,松鹤堂药汤,由我亲自过目煎制,张妈妈监守,任何人不得擅自增减一味药材,违者杖四十,逐出沈府。”
“第二,沈家各房每月例银,自即日起由我核发。账房需将明细呈至我院中,三日内若无异议,方准发放。”
“第三……”季含漪目光扫过沈文湛年轻而愤怒的脸,缓缓道,“沈家子弟读书,须每日辰时至酉时,于宗学斋授课。若有缺课、懈怠、私出府门者,罚抄《孝经》百遍,且……”她微微一顿,视线落回沈文清脸上,“罚银十两,记入公中。”
沈文清瞳孔骤缩——十两银子对寻常人家是巨款,对沈家子弟却是羞辱性的惩戒。此举等于当众剥去他们“世家子弟”的体面,将其等同于犯错的仆役。
“你……”沈文湛怒极反笑,声音尖利,“你一个妇道人家,凭什么管我们读书?!”
季含漪不再看他,只将目光投向床上昏睡的老太太,声音轻得像叹息:“凭我是沈肆明媒正娶的妻子,凭我替他奉养双亲,凭我为沈家守住这份根基……”她忽然提高声量,字字清晰,“凭沈肆若在,他必如此!”
“沈肆”二字如惊雷炸响。沈文清浑身一震,仿佛被无形鞭子狠狠抽打,踉跄后退半步,撞在门框上,发出闷响。沈文湛脸上的怒火瞬间冻结,只剩下茫然与一丝……难以置信的动摇。
季含漪不再言语,只转身回到床前,重新执起老太太的手。那手依旧冰凉,可就在她掌心,指尖极其微弱地、几乎无法察觉地蜷缩了一下,像幼鸟试探着探出的喙。
她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潮汐。
门外,暮色渐染,将朱红门楣浸成深褐。一只归巢的雀儿掠过檐角,翅膀扇动声细微如叹息。
沈文清在门口站了许久,久到双腿麻木,才终于带着沈文湛,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门轴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庭院里显得格外刺耳。
季含漪一直未回头。她只是静静坐着,听着那声音远去,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梆子声——申时三刻了。
直到张妈妈端着新熬的药进来,轻手轻脚放在床头小几上。老人药汁入口即吐,季含漪便取过小勺,舀起一勺温热的蜜水,耐心地喂进老太太微张的唇间。蜜水顺着嘴角缓缓滑落,她便用绢子拭去,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初生婴孩。
窗外,最后一缕夕照斜斜切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一道狭长金痕,边缘模糊,却固执地不肯消散。
季含漪喂完最后一勺,将空碗递给张妈妈。张妈妈欲言又止,最终只低声问:“三少夫人……您饿不饿?灶上煨着粳米粥,还有您爱吃的笋丁。”
季含漪摇摇头,目光仍落在老太太脸上。那枯槁的面容上,眉心处一道深刻的竖纹,像一道愈合不了的旧伤。她忽然伸出手,用指尖极轻地、一遍遍抚平那道纹路,动作专注得近乎虔诚。
“张妈妈,”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您跟了母亲几十年,可曾见过她真正快活的时候?”
张妈妈一怔,浑浊的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光,随即垂下眼,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蓝布鞋尖,良久,才喃喃道:“老奴记得……老爷还在世时,老太太常坐在西角门的石榴树下,给小少爷们缝虎头鞋。那时……石榴花开得满树火红,老太太的笑声,能惊飞树上的麻雀。”
季含漪指尖停驻在老太太眉心,没有再说话。夕阳的金光悄然爬上她的侧脸,在睫毛上跳跃,投下细碎的光影。她望着窗外那棵老石榴树——枝干虬劲,新叶之下,已悄然结出青涩的小果,藏在浓荫深处,尚无人知晓其滋味是酸是甜。
松鹤堂内,药香、蜜甜、陈年木料的气息无声交融。季含漪端坐不动,像一尊融入暮色的玉雕。唯有那抚平皱纹的手指,偶尔微微起伏,如同在安抚一段沉入时光深处的、无人倾听的往事。
远处,更鼓声悠悠响起,敲破了永宁坊的黄昏。第一颗星子,在渐深的靛蓝天幕上,悄然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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