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才没说两句话,就被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声打断。
因为宜姐儿发现娘亲不见了。
忽然大哭起来,就往沈肆的后背上爬。
那胖手力气大得很,将沈肆身上的玄衣扯的乱七八糟,就连里头的白色里衣都扯开了,露出一些胸膛来。
正从沈肆的后背上往沈肆的怀里爬。
当她爬上爹爹的腰上发现娘亲就在爹爹怀里的时候,一下子就哇哇大哭的往娘亲的怀里扑过去。
季含漪自然也心疼,伸手将宜姐儿抱在怀里哄了起来。
宜姐儿好哄倒是好哄,只是或许怕......
马车辘辘驶过青石板路,季含漪端坐于内,指尖却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绣的缠枝莲纹——那花蕊是用银线细细勾勒的,触手微凉,像她此刻的心绪。车厢里熏着极淡的沉水香,是沈肆从前在西北军中得的一块老料,托人千里迢迢捎回府,只说“妇人眠浅,此香宁神”。她曾嫌太寡淡,如今却觉这味道沉静得近乎肃穆,仿佛无声地压着胸腔里翻涌的余波。
车轮碾过一处微洼,车身轻晃,季含漪抬眼望向车帘缝隙外掠过的街景:朱雀大街两旁槐树新绿,市井喧闹如常,卖炊饼的吆喝、小儿追逐的笑闹、布庄伙计抖开绸缎的哗啦声……人间烟火蒸腾而上,与方才京兆尹衙门偏堂里那方寸之地的寒气截然割裂。可那寒气并未散去,它已悄然渗入骨髓——不是惧,是清醒得近乎锐利的疲惫。
她闭目片刻,脑中却清晰浮现龚氏瘫跪在地时,鬓角一缕散落的灰白发丝粘在汗湿的额角;林氏强撑笑意时,右手拇指反复摩挲左手无名指根处一道浅浅旧疤——那是早年为讨好沈老太太,亲手绣百寿图熬坏眼睛后留下的。季含漪记得那日林氏捧着歪斜的绣绷进来,笑着说:“弟妹瞧我这手抖得,怕是连针都拿不稳了。”可今日,那双手却稳稳接过字据,又在按印前死死攥紧帕子,指节泛出青白。
原来最深的算计,往往裹着最熟稔的温情。
马车拐进沈府所在的永宁坊,季含漪掀帘。朱漆大门半开,守门小厮远远见了车驾便疾步奔来,躬身垂首,却不敢抬眼。她未下马车,只隔着帘子问:“老太太可醒了?”
小厮声音发紧:“回三少夫人的话,刚醒……张妈妈正喂参汤,可老太太只咽了两口就咳起来,吐了些粉红痰。”
季含漪指尖一顿。粉红痰——这是肺络受损之象,比昨日更重了。她垂眸,袖中手指缓缓松开,又慢慢收拢,指甲在掌心留下四道浅月牙痕。“备软轿,我去松鹤堂。”
软轿抬至垂花门外,季含漪落地时,恰见张妈妈端着空碗匆匆出来,眼圈通红,见了她欲言又止,只深深福了一礼,鬓边白发被穿堂风拂得微微颤动。季含漪未多问,只轻轻颔首,抬步跨过门槛。
松鹤堂内药气浓重,混着陈年紫檀木的气息,沉甸甸压得人呼吸滞涩。沈老太太躺在拔步床上,锦被只盖至腰际,露出枯瘦如柴的手腕,腕骨凸起处覆着一层薄薄青皮。她双目微阖,呼吸短而浅,像风中残烛将熄未熄。床前立着两个粗使婆子,垂手屏息,连衣料摩擦声都吝于发出。
季含漪缓步上前,在床沿静静立了半刻钟,才伸手执起老太太一只冰凉的手。那手背上青筋虬结,皮肤松弛褶皱,唯有中指内侧一道细长旧疤——当年沈肆幼时高热抽搐,老太太徒手掰开他咬紧的牙关,被自己牙齿划破的。疤痕早已褪成淡白,却像一道沉默的烙印,烫得季含漪眼眶发热。
她俯身,以额轻触老太太手背,声音低得只有两人可闻:“母亲,含漪回来了。”
沈老太太眼皮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咕噜声,似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终究未能成句。季含漪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蘸了温水,极轻极柔地擦拭老太太干裂的唇角。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擦拭的不是病容,而是易碎的琉璃。
这时,窗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伴着压抑的啜泣。季含漪未回头,只听那脚步在门外戛然而止,接着是沈文清刻意压低却难掩焦灼的声音:“弟妹,母亲她……”
季含漪终于转过身。她未起身,仍坐在床沿,目光平静地迎向门口。沈文清穿着簇新宝蓝直裰,发冠一丝不苟,可眼底血丝密布,领口处还沾着一点未曾擦净的墨迹——想必是刚从父亲书房奔来,连笔墨都未来得及洗去。他身后跟着的沈家二房长子沈文湛,十七八岁,面皮白净,此刻却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目光死死盯住季含漪,像要从她脸上剜下一块肉来。
“大堂兄。”季含漪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满室药气都为之凝滞,“母亲需要静养。”
沈文清喉结滚动,目光扫过床上奄奄一息的母亲,再转向季含漪,嘴唇翕动数次,终究没说出质问的话。他深吸一口气,竟朝季含漪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触到地面:“弟妹,大哥我……认栽。字据既已按印,我们自当遵从。只是母亲病体沉重,恳请弟妹看在沈家血脉份上,容我们二房、三房的人……时常来侍奉汤药?”
季含漪看着他弯下去的脊背,想起昨夜在祠堂后廊,正是此人亲口对龚氏说:“三弟妹不过是个孀妇,孤雏衔草,能掀起什么浪?你只需按计行事,沈家祖产,终究是咱们嫡支的。”那声音里的笃定与傲慢,此刻尽数化作了伏地的谦卑。
她目光缓缓移向沈文湛。少年眼中燃烧着被羞辱的怒火,可那火苗底下,分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恐惧这看似温婉的三婶,真能将他们彻底踩进泥里,再无翻身之日。
季含漪终于站起身,理了理袖口,动作从容不迫:“大堂兄这话,倒让我想起一事。”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雕花窗棂。初夏的风裹挟着庭院里新绽的栀子花香涌入,冲淡了几分药气。“今晨太子殿下临走前,特意嘱咐我一句:‘沈家功在社稷,沈老太太德泽绵长,若有人借病行不轨之事,便是欺君罔上。’”
沈文清身子猛地一僵,伏地的姿势顿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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