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组追踪到指令来源——是卫家内部网络,管理员权限。”阿劲顿了顿,“卫老生前,只给过一人最高权限。”
阮念念望着他,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陆寒川。”
阿劲没应声,但那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锋利。
阮念念缓缓站起身,走到餐桌旁,拿起霍凛昨夜用过的咖啡杯。杯底还残留着一圈浅褐色的印痕,杯沿上有一个极淡的唇印,边缘微微模糊,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蹭过。
她指尖抚过那道印痕,忽然问:“阿劲,小白丸……真的在卫家吗?”
阿劲终于变了脸色。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一只麻雀扑棱棱飞过窗台,抖落几片残雪。
“夫人。”他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小白丸,从来就不在卫家。”
阮念念指尖一僵。
“它二十年前就被霍家拿走了。”阿劲看着她,目光沉静如深潭,“卫老手里那颗,是假的。药香是人工熏染,龙眼大小是特制模具压出来的。真正的小白丸,早就融进了二爷的血液里。”
阮念念浑身一震,脑子嗡的一声,瞬间空白。
融进了……血液里?
她猛地抬头,声音发颤:“你意思是……他早就中毒了?”
阿劲点头:“十五岁那年,被下了‘锁喉散’。毒入肺腑,逐年侵蚀,唯有小白丸可解。可小白丸天下仅存两颗,一颗在卫家,一颗……在霍家老宅地窖第七层密室,由霍老太爷亲掌。”
阮念念踉跄一步,扶住桌沿。
十五岁……
那一年,霍凛刚接手霍氏海外矿脉,独身赴西非,在枪林弹雨里签下一单足以撬动全球能源格局的协议。
没人知道他回来时咳了整整三个月的血,也没人知道他右肺切除了三分之一。
她只记得,他十六岁生日那天,给她寄了一盒北欧产的海盐焦糖,附言写着:“甜的,别怕苦。”
原来那不是隐喻。
那是实话。
他早就在苦里泡了太久,久到连尝一口甜,都要先咽下满喉血腥。
阮念念眼眶骤然发热,喉咙哽得发痛。
所以那场替嫁,根本不是权宜之计。
是霍凛用自己命换来的局。
他故意放出风声,说自己身中奇毒、命不久矣,引各方觊觎;他放任江盛淮插手阮家旧案,只为逼她走投无路;他让陆寒川以医生身份靠近她,不是为了治病,是为了验她血脉纯度、验她心性韧度、验她是否配得上霍家二房最后的火种。
而她,竟真的信了自己是误入豪门的灰姑娘。
多可笑。
又多动人。
阮念念抬手捂住嘴,眼泪无声滑落,砸在手背上,烫得惊人。
阿劲没劝,也没递纸巾,只是静静站在原地,像一尊沉默的守门神。
过了许久,阮念念才缓缓放下手,吸了吸鼻子,声音已恢复平静:“阿劲,帮我查一件事。”
“您说。”
“查陆寒川这三年所有出入境记录、所有银行流水、所有医疗档案,尤其注意他每年十二月十八日的行程——那是卫老的生日。”
阿劲点头:“已经查了。他过去三年,每年十二月十八日,都在北城第一人民医院神经外科值班。病历显示,他曾连续七十二小时守在一名植物人病床前,病人姓名……霍晚晴。”
阮念念呼吸一窒。
霍晚晴。
霍凛同父异母的妹妹。
十五年前,车祸身亡。
官方通报死亡时间——十二月十八日凌晨两点零七分。
而陆寒川,守了她整整七十二小时。
阮念念闭了闭眼。
原来如此。
原来他不是霍凛的下属。
他是霍凛的刀。
是霍凛埋在暗处最锋利、最隐忍、最不择手段的那一把。
她忽然明白了霍凛昨夜为何不拦他进书房。
因为有些债,必须亲手清算。
有些局,必须亲手收网。
有些雪,必须落满人间,才能映出最真实的颜色。
阮念念转身走向卧室,打开行李箱最底层,取出一个黑丝绒小盒。盒盖掀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翡翠耳钉——是霍凛送她的第一件礼物,雕成半朵未绽的莲,莲心嵌着一点朱砂红,像一滴凝固的血。
她把它戴进左耳,冰凉的触感顺着耳垂蔓延至心口。
然后她拨通了一个号码。
听筒里响起三声忙音后,一个低沉的男声传来:“喂。”
阮念念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江盛淮,我想跟你做一笔交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低笑一声:“阮小姐终于想通了?”
“不。”她望着窗外雪后澄澈的蓝天,一字一顿,“我是来告诉你——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我的甲方。你是我的证人。”
“什么意思?”
“我要你,亲眼看着霍凛活着,站在我身边,白头到老。”
她顿了顿,唇角弯起一抹极淡、却无比锋利的弧度:
“而你,负责把当年那场车祸的所有证据,原封不动交到我手上。”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下来。
风声穿过听筒,呼呼作响。
良久,江盛淮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沙哑:
“……好。”
阮念念挂断电话,将手机放进大衣口袋。
她转身走向玄关,取下挂在衣帽架上的羊绒大衣。
阿劲立刻上前一步:“夫人要去哪儿?”
“卫家。”她系上最后一颗纽扣,抬眸看向他,“我要去送卫老最后一程。”
阿劲眉头微皱:“二爷吩咐过——”
“我知道。”阮念念打断他,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可有些位置,不该只留给活着的人。”
她拉开门,雪后的清冷空气扑面而来。
阳光落在她肩头,也落在她左耳那枚翡翠莲上,朱砂一点,红得惊心动魄。
阿劲没再拦。
他默默跟上,伸手替她拉开车门。
黑色轿车驶出酒店地库时,阮念念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银白世界,忽然轻声开口:
“阿劲,你说……初雪之后,会不会很快就是春天?”
阿劲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会。只要火种不灭。”
阮念念笑了。
她靠向座椅,闭上眼。
雪光映在她睫毛上,细碎闪动,像无数颗微小的星辰,正悄然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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