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想起,陆寒川耳后,也有这么一颗痣。
位置、大小、色泽,几乎一模一样。
她指尖一顿,照片滑到下一张——是霍凛在酒店浴室镜前擦头发时拍的,她偷拍的。他侧着脸,水珠顺着他下颌线滑落,喉结微动。而就在他衬衫领口上方,靠近锁骨的位置,隐约露出一小截暗红色纹身边缘——线条极简,是半朵未绽的莲。
她屏住呼吸,点开另一张照片。
那是陆寒川去年冬天在香江港湾边喝咖啡时,她无意拍下的。他解开了西装扣子,衬衫袖口挽至小臂,左手腕内侧,赫然是一朵几乎相同的暗红莲花纹身,花瓣方向相反,却轮廓如出一辙。
阮念念缓缓合上手机。
雪光映在她瞳孔里,亮得惊人。
她终于明白,为何陆寒川能轻易拿到小白丸的真伪鉴定权;为何卫老爷子对他格外客气;为何昨夜霍凛听闻卫老死讯时,第一反应不是震惊,而是瞬间收拢指节——那不是悲恸,是警觉,是猎豹听见林间异响时肌肉绷紧的本能。
他们不是主仆。
他们是同谋。
或者说,是同一枚棋盘上,早已约定好落子顺序的两只手。
车窗外,陆寒川终于转身,朝迈巴赫走去。他拉开车门的瞬间,阮念念看见他低头,从大衣内袋取出一个小巧的黑色U盘,拇指在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随即塞回原处。
她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那U盘,和她包里那只录音笔,是同一款。
三年前,香江科技展上,霍氏独家定制的加密存储器,全球限量五十支,仅限核心圈层使用。
她低头,从自己包里拿出录音笔,指尖用力按下开关。
咔哒。
一声轻响。
录音笔顶部红灯亮起,幽微如血。
她把它放进大衣口袋,掌心覆上去,像按住一颗正在搏动的心脏。
巷子里,哭声渐歇。
阮念念推开车门,踏进雪里。
积雪柔软,每一步都陷下去半寸,留下清晰脚印。她没走向警戒线,而是绕到巷子西侧一堵矮墙边。墙上爬满枯藤,藤蔓间隙里,露出半扇蒙尘的旧木窗——那是卫家老宅西侧厢房的后窗,位置隐蔽,平日无人看守。
她仰头看着那扇窗,目光沉静。
十分钟后,她回到车上,头发微湿,睫毛上沾着细雪,手里多了一张泛黄的硬质卡片——是卫家老管家托人悄悄递出来的,上面印着模糊的钢印:【卫氏宗祠·出入许可·丙戌年】。
“阿耀。”她将卡片递给前座,“你拿着它,去卫家后巷第三棵梧桐树下,找一棵树皮剥落的。树根底下埋着一只铁盒,盒子里有本蓝皮账本。取出来,立刻送到我房间。”
阿耀接过卡片,嘴唇动了动,终究没问。
车子调头驶离巷口时,阮念念望着后视镜。
镜中,陆寒川正站在迈巴赫旁,仰头望着她离开的方向。雪花落在他肩头,他却恍若未觉。
两人目光再次隔着镜面相撞。
这一次,阮念念没躲。
她抬起手,指尖在玻璃上轻轻一点,像按下某个无声的开关。
而后,缓缓收回。
车内暖气嗡嗡作响,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海里却浮现出昨夜雪中那个吻——霍凛的气息滚烫,舌尖带着雪水的清冽,掌心温度高得灼人。
可此刻,她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
不知是咬破了嘴唇,还是心口真的裂开了道缝。
车子驶回酒店,阮念念没乘电梯,而是沿着消防通道走上十二楼。脚步声在空旷楼梯间回荡,一下,又一下,像倒计时。
她推开房门,反手落锁。
窗帘半掩,阳光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带。她脱掉外套,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向床头柜,拉开最下层抽屉。
里面静静躺着一只檀木小盒,盒盖上雕着缠枝莲纹——正是昨日霍凛从卫家带回的那只小白丸的仿品。她亲手做的,花了整整一夜,用石膏、朱砂、陈年龙脑香粉混合压制,气味、重量、触感,与真品相差不到百分之零点三。
她打开盒子,指尖拈起那颗假药,对着阳光端详。
雪光折射其上,竟也泛出淡淡玉色。
原来骗局,也可以如此温润生光。
她合上盒盖,放回抽屉,转身走向浴室。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下泛青,可一双眼睛,亮得骇人。
她拧开水龙头,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
水珠顺着下巴滴落,砸在洗手池里,溅起细小水花。
阮念念抬起头,直视镜中自己。
“阮念念。”她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别怕。”
“你不是来当新娘的。”
“你是来收账的。”
话音落下,浴室门把手忽然被人从外轻轻转动。
咔哒。
门开了条缝。
门外,霍凛站在走廊阴影里,大衣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眉骨染霜,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
他没进门,只是静静站着,像一尊刚从雪地里走出的玉雕。
阮念念没动,任水珠从发梢滴落,洇湿睡衣领口。
两人对视良久。
窗外,雪光愈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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