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每天吞下的褪黑素,从来不是为压制噩梦。
是给“它”的饲料。
林砚快步上前,一把拽住我胳膊:“陈默!现在跟我走!”
白大褂男人忽然开口。
声音不是从喉咙发出的,而是直接在我颅骨内震荡,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刮擦:
“默-01,你的清醒度,只剩百分之三十二。”
周晚咯咯笑起来,笑声清脆得令人心悸:“陈老师,您知道为什么所有‘默’编号的载体,腕上都有一道月牙疤吗?”
她掰开我的左手,将我的食指按向自己左腕。
皮肤相贴的瞬间,一股灼热刺入神经。
我看见了——
不是幻觉,是真切的影像,像老式放映机投在视网膜上的胶片:
七十二年前的仁济疗养院地下室。
数十个穿病号服的人被铁链锁在水泥墙上,手腕齐齐割开,鲜血滴进地面上排列整齐的青瓷耳杯里。
每个杯底,都刻着不同的干支纪年与编号:
“甲申年·默-01”
“乙酉年·默-02”
……
“癸未年·默-07”
而最后一排,新刻的字迹尚未干透:
“壬寅年·默-01”。
壬寅年,是今年。
默-01,是我。
“我们不是做梦的人。”周晚的声音忽然变得无比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进太阳穴,“我们是梦的容器。而您,陈默老师,是第一个成功把‘它’从容器里唤醒,并反向寄生回施术者体内的……叛逃者。”
白大褂男人向前迈了一步。
巷口的雨幕无声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一束惨白的光,精准笼罩住他。光柱中,无数细小的尘埃悬浮飞舞,每一粒尘埃里,都映着一张扭曲的人脸——有我的,有周晚的,有林砚的,甚至有我母亲的。
他摘下口罩。
没有鼻子,没有嘴唇,只有一张光滑的、泛着青灰色泽的皮肤,中央裂开一道垂直缝隙,缝隙深处,是层层叠叠、缓慢开合的环状褶皱,像某种深海蠕虫的口器。
“陈国栋没死。”他开口,声音已变成七重叠音,“他只是……换了个容器。”
我膝盖一软,跪进积水里。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左腕那道月牙疤,正沿着疤痕走向,一寸寸浮起凸起的纹路——那是新的刻痕,正自动浮现:
“癸卯年·默-01(返生)”。
癸卯年,是明年。
返生。
林砚拽着我后退,声音嘶哑:“跑!现在!”
可我已经跑不动了。
因为白大褂男人伸出手,食指指尖,正滴落一滴血。
那血没坠入水洼,而是悬浮在半空,缓缓旋转,拉长,变形,最终凝成一枚小小的、泛着幽光的U盘。
U盘表面,蚀刻着一行小字:
“您的噩梦备份已完成。是否格式化清醒人格?”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昨夜做的最后一个梦——
梦里,我坐在心理咨询室,对面坐着个戴鸭舌帽的男孩。他摘下帽子,露出光秃秃的头顶,上面用红笔写着:
“请删除我。”
我拿起笔,笔尖悬在他头皮上方。
梦外,我的右手,正不受控制地抬起,食指颤抖着,伸向那枚悬浮的U盘。
周晚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别碰!那是‘它’的脐带!一旦接入,您这三年建立的所有记忆、情感、自我认知……都会被判定为冗余数据,一键清空!”
林砚掏出一把银色小剪刀——那是他随身携带的拆信刀,刀尖寒光一闪,直刺U盘!
白大褂男人袖口掠过一道残影。
林砚手腕一麻,剪刀当啷落地。
U盘轻轻一颤,倏然化作一缕青烟,钻进我左耳。
没有痛感。
只有一阵奇异的清凉,顺着耳道滑入颅腔,像一条游鱼,轻盈地摆尾,游向大脑皮层最深处。
我眼前的世界开始褪色。
墙壁的砖纹变淡,雨水的声响拉长成嗡鸣,周晚的脸在视野里分裂成三重叠影。
最后印入脑海的,是林砚扑过来时,他衬衫第三颗纽扣崩开的瞬间——
纽扣弹跳着飞向空中,在雨幕中划出一道微弱的金线。
而那金线尽头,赫然连着一根几乎不可见的、纤细如蛛丝的银线。
银线另一端,系在我左腕月牙疤的尖端。
原来,从始至终,我不是猎物。
我是提线木偶。
而牵线的,从来都不是白大褂男人。
是林砚。
我张开嘴,想喊他的名字。
可发出的,是七十二年前,仁济疗养院地下室里,第一个被割开手腕的“默-01”临终前的气音:
“醒……”
雨声忽然消失了。
世界彻底安静。
在彻底沉入黑暗前,我最后看见的,是自己抬起的左手——
食指指尖,正缓缓渗出一滴血。
那血珠饱满、殷红,在昏暗光线下泛着珍珠母贝般的光泽。
它越涨越大,越涨越大,最终脱离指尖,悬浮在半空。
像一颗微缩的、正在搏动的心脏。
像一枚,等待被唤醒的……新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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