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感到一股冰冷的吸力,从指尖传来。
像有无数细小的嘴,正吮吸他皮肤上的温度、水分、甚至……记忆。
他猛地缩手。
黑影一顿。
随即,床底阴影里,缓缓浮起十六个模糊轮廓。
她们穿着褪色的蓝布工装,头发用蓝头绳扎成两条辫子,脚上是千层底布鞋。
她们站成一排,面向林默。
然后,齐齐屈膝,深深下拜。
额头触地时,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林默全身血液冻结。
她们再抬头时,脸上依旧没有五官。
只有一片平滑、反光的黑色。
但这一次,那黑色表面,清晰映出了林默此刻的脸——苍白,惊骇,左眼下方,那枚暗红印记正大张开来,露出内部一枚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竖瞳。
瞳孔深处,倒映着十六个跪拜的黑影。
以及影子背后,一扇缓缓开启的灰铁门。
门缝里,沥青般的黑雾汹涌而出。
雾中,无数张脸浮沉,齐声开口,声音却不再嘶哑,而是清越如铃:
“欢迎回家,小默。”
林默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喊苏砚的名字,可舌尖像被冻住。
他想挣扎,可四肢沉重如灌铅。
只有左眼下方的印记,在疯狂搏动,一下,又一下,像一颗急于破壳的心脏。
门外,电梯运行的嗡鸣声由远及近。
停在这一层。
叮——
电子音清脆响起。
林默听见自己的心跳,与电梯开门声同步。
咚。
叮。
咚。
叮。
他眼角余光瞥见,床底阴影里,十六个黑影正缓缓起身。
她们抬起手,伸向林默。
指尖漆黑,却泛着金属冷光。
林默终于发出声音——不是呼救,不是咒骂,而是一声短促的、幼童般的抽泣。
他下意识摸向自己左眼下方。
指尖触到的,不再是皮肤。
而是一片温热、柔软、微微搏动的……肉膜。
它正随着电梯门开合的节奏,一张一翕。
像一张等待进食的嘴。
叮——
电梯门彻底敞开。
走廊灯光透过门缝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光带。
光带边缘,一只穿着旧式圆头布鞋的脚,缓缓踏入。
鞋尖停在林默指尖前方三厘米处。
不动了。
林默僵着脖子,一点点抬头。
逆着光,他看见一个瘦高的剪影。
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藏青工装,胸前口袋绣着褪色的“七区纺织”字样。
她抬起手,指向林默左眼下方。
嘴唇开合,声音沙哑,却带着奇异的熟稔:
“小默,该打疫苗了。”
林默瞳孔骤缩。
他认得这声音。
是母亲。
可母亲在十年前就病逝了。
骨灰盒至今供在老宅佛龛里。
他浑身发抖,想后退,脊椎却像被钉在地板上。
那人俯下身,阴影彻底笼罩林默。
她伸出食指,轻轻点在林默左眼下方那枚搏动的印记上。
指尖冰凉,却让印记灼烧般剧痛。
“别怕,”母亲的声音带着笑意,“这次,妈妈给你打的,是‘清醒’。”
她另一只手探入工装口袋,掏出一支针管。
针管里没有液体。
只有一团缓缓旋转的、星云般的银色雾气。
雾气中央,悬浮着十六粒微小的、暗红色的种子。
每一粒种子上,都生着细密睫毛。
林默想尖叫,喉咙却像被那团银雾堵住。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捏住他下巴,将针尖,缓缓刺向自己左眼下方那枚搏动的印记。
针尖触及皮肤的刹那——
整栋楼的灯光同时熄灭。
黑暗降临。
唯有那支针管里的银雾,亮得刺眼。
它开始沸腾。
旋转加速。
十六粒暗红种子,齐齐睁开眼。
林默最后的意识,是听见自己胸腔里,传来一声清晰的、蛋壳碎裂的脆响。
咔嚓。
紧接着,是无数细小的、翅膀挣脱束缚的扑棱声。
从他左眼下方,一路蔓延至整个颅骨内部。
他感到有东西,正从自己脑子里,飞出来。
而门外,电梯门正在缓缓关闭。
叮——
黑暗中,一个声音轻轻响起,带着久别重逢的叹息:
“睡了十年,我的小默,终于醒了。”
林默没能回答。
因为他正仰面倒在地板上,双眼大睁,瞳孔涣散。
左眼下方,那枚印记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新鲜的、皮肉外翻的伤口。
伤口正中央,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银色鳞片,静静嵌在那里。
鳞片表面,映出十六个微笑的女人。
她们身后,灰铁大门轰然闭合。
门缝里,最后一丝黑雾被彻底吞没。
整栋楼陷入死寂。
只有林默的呼吸声,渐渐变得悠长、平稳。
像婴儿熟睡时的节奏。
而床头柜上,那枚苏砚留下的U盘,指示灯毫无征兆地,亮起幽幽的绿光。
一闪。
再闪。
随后,屏幕自动亮起,一行小字浮现:
**【解密成功。密码:骨中诗。】**
文件夹展开,最上方,是三个加粗的文件名:
《1987年夜班组名册(全员签到版)》
《锅炉房检修日志(最终修订稿)》
《地下管网图(含N-07标注)》
林默的手指,无意识地抽动了一下。
指尖,正对着U盘上那一点绿光。
窗外,八月的阳光终于刺破云层,灼热地倾泻下来。
光柱中,无数尘埃飞舞。
每一粒微尘的表面,都映着同一张脸——
闭着眼,嘴角上扬,左眼下方,一枚暗红印记正缓缓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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