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在东山岛的清晨里带着一丝凉意,卷着咸腥的气息拂过窗台,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刘艺菲推开酒店房间的落地窗,赤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深吸一口气——远处海面浮着薄雾,渔船静静泊在港湾里,桅杆尖上还挂着昨夜未散尽的露气。她抬手将长发拢到耳后,指尖无意触到颈侧一小片温热,昨晚洗澡时留下的水汽还没彻底散尽,像一层薄而柔的膜,裹着皮肤底下未褪尽的余温。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
是林更新发来的消息:“《左耳》平潭部分粗剪完成,今晚发你网盘链接。蓝眼泪那场我单独截了30秒纯画面,没配乐没字幕,就让它自己呼吸。”
刘艺菲点开看了三遍。
第一遍是看构图:风车在右上方虚焦成一道朦胧白影,海面幽蓝如墨,她站在水边,裙摆被浪推得微微翻卷,脚踝处泛起细碎荧光,像踩着整片星河倒影。第二遍是看节奏:潮声低沉,镜头缓慢推进又停住,不抢、不催、不解释,只让光在她睫毛上颤动三下。第三遍她闭着眼听——没有音乐,只有海浪,只有风,只有自己当时屏住的那一口气,在回放里重新漫上来。
她截图发给桂姬宏:“这个镜头,我要用在预告片开头。”
桂姬宏秒回:“早给你留着了。剪辑师说这三十秒他剪了十七版,最后全删了,就留原片。”
刘艺菲弯起嘴角,把手机扣在胸口,低头看了眼腕表——七点四十二分。剧组八点集合,她还有十八分钟。
她没换运动服,而是拉开行李箱最底层,取出一件浅灰针织衫,袖口磨得起了毛边,领口洗得微微泛白。这是去年冬天在横店拍《天龙八部》时穿过的,当时她刚满十八岁,拍完一场雪戏,浑身湿透蹲在监视器后喝姜汤,林更新递来这件衣服,说“你穿这个像高中生”。她一直留着,没再穿过,直到今天。
镜子里的人把头发松松挽成低髻,露出修长脖颈和一点锁骨凹陷,眼角有一点熬夜后的淡青,但眼神清亮得像刚涨潮的海水。她涂了一层无色润唇膏,指尖在唇上轻轻按压,留下一点微光。
出门前她又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刘佳。
他侧躺着,呼吸均匀,右手搭在额前,像是梦里还在挡光。床头柜上摊着一本《电影语言的语法》,书页折痕密密麻麻,全是铅笔批注,有些字被手指摩挲得模糊了边。她走过去,用指腹轻轻抹掉他眉心一道浅浅的褶皱,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一个刚结茧的蝶。
电梯下行时她接到谭松韵电话:“艺菲姐!我刚跟陈嘉尚导演通完电话,他说《四大名捕》定妆照下周拍,让我提前两天过去。但我这边《左耳》还有三天补拍,能不能协调一下?”
“补拍在哪天?”刘艺菲声音放得很稳。
“后天上午,礁石滩那场雨戏。”
“推到大后天。”她语气没商量余地,“你后天跟我飞一趟上海,见个投资人。新项目,动画长片,剧本你先看看。”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动画?不是《左耳》还没杀青吗?”
“《左耳》杀青后立刻进组。”刘艺菲按下负一楼按钮,“你带好护照,我让人把签证加急。别问为什么,问就是——你演的角色,比姬瑤花重要十倍。”
挂断电话,她走出酒店大门,海风扑面而来,吹得她眯起眼。路边早餐摊正掀开蒸笼,白雾腾起,裹着豆沙包的甜香。她买了两个,用油纸包好,转身往停车场走。
一辆银灰色帕萨特停在阴影里,车窗半降,刘佳靠在驾驶座上,手里捏着半截没抽完的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却没弹。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把包子放在中控台上:“趁热。”
他没说话,只是把烟按灭在车载烟灰缸里,顺手开了空调。冷风打着旋儿吹过来,混着一点薄荷味的须后水气息。
“你什么时候下来的?”
“你进电梯我就醒了。”他启动车子,“晨跑绕岛一圈,回来等你。”
她咬了一口包子,豆沙甜而不腻,馅料扎实。“你跑步的时候想什么?”
“想你昨天瑜伽时那个侧腰扭转。”他瞥她一眼,嘴角微扬,“腰线绷得太紧,像一张没拉满的弓。”
她呛了一下,差点被糖粒糊住喉咙:“……你偷看?”
“你窗没关严。”他方向盘打了个小弯,车子平稳驶上环岛路,“而且你练到第七遍时喘气声变了,我听见了。”
她瞪他一眼,耳根却悄悄红了,低头把剩下半个包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食的小松鼠。
车子拐过一处陡坡,视野豁然开朗——整片东山岛南岸铺展在眼前,碧海、白沙、渔村红瓦,远处几座孤礁浮在水面上,像被遗忘的棋子。刘佳忽然减速,靠边停车。
“怎么了?”
他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车。”
她不明所以,跟着下去。海风瞬间裹住全身,吹得她针织衫下摆猎猎作响。刘佳从后备箱拿出一个黑色摄影包,拉开拉链,取出一台老式胶片相机——徕卡M6,机身有明显使用痕迹,但镜头锃亮如新。
“你还会这个?”
“我爸教的。”他举起相机,对准她,“别动。”
快门声清脆,像一声微小的叹息。
她下意识抬手挡光,又被他轻轻拨开:“看我眼睛。”
她仰起脸,阳光刺得她不得不微微眯眼,睫毛在脸上投下细密阴影。他连按三下快门,每一次都停顿半秒,仿佛在丈量她瞳孔收缩的速度。
“拍好了?”她问。
“没。”他收起相机,却没装回去,“这张底片,我冲出来给你。但有个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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