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第三部。”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明天早餐吃什么,“你忘了吗?《星你》第一集播完,广告部说‘这剧没爆相’。你当时怎么回的?”
她一愣。
“你说,‘那就把它拍成观众心里最想要的样子。’”他顿了顿,“现在轮到你了。不是拍给谁看,是拍给你自己心里那个十七岁的李珥看。”
烟花又绽开一朵,蓝紫交织的光落在他瞳孔里,像昨夜海岸线上浮动的蓝眼泪。她喉咙发紧,想笑,眼尾却先热了起来。她低头猛灌了一口姜茶,辛辣的暖流顺着食道烧下去,烧得她鼻尖发酸。
“刘佳。”她声音哑了,“你有没有后悔过……陪我拍这部戏?”
他望着她,很久,才说:“我后悔的,是十年前没早点遇见你。”
这话太重,重得她不敢接。她慌乱地低头去剥一只螃蟹,钳子锋利,割破了指尖,血珠迅速渗出来,混着蟹黄的橙红。他立刻抓住她的手,从口袋里抽出一方素白手帕——她认得那料子,是去年《星你》庆功宴上,他替她擦掉嘴角红酒渍用的同一块。手帕一角还绣着极小的“L”字母,针脚细密,像一句藏了十年的暗语。
他仔细包扎好,把带血的手帕叠好放回口袋,然后握住她另一只手:“走吧,该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月光把海面切成无数晃动的碎银。他们并肩走在空旷的码头,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轮廓。车停在民宿门口,她解开安全带,却没下车。他也没动,只是静静等着。
“刘佳。”她忽然说,“你记得《星你》结局吗?”
“记得。”他声音很轻,“李教授留在地球,安茜飞向星星。”
“那如果……安茜没走成呢?”
他侧过头,月光下他的眼睛黑得像深海:“那李教授就会一直等她。”
她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真俗。”
“俗才好记。”他伸手,替她拂开额前一缕被海风吹乱的发,“明早六点,我开车送你去机场。”
“不用。”她摇头,“我自己打车。”
“我送。”他语气不容置疑,“你带着行李,又熬夜剪了三个版本的预告片。”
她怔住:“你怎么知道?”
“你凌晨两点发了条微博,配图是电脑屏幕,右下角时间戳显示剪辑软件还在运行。”他指尖点了点她眉心,“林更新,你连撒谎都露馅。”
她终于彻底笑出来,笑声惊飞了檐角歇息的夜鹭。她推开车门,海风猛地灌进来,扬起她的发丝。她没回头,只抬起手挥了挥,那枚银杏叶耳坠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微小的、倔强的弧线。
第二天清晨五点半,林更新拖着行李箱下楼,民宿老板娘正蹲在院中喂鸡。见她出来,老板娘直起身,递来一个油纸包:“姑娘,带路上吃。昨儿半夜,刘导来买走了最后一份海苔饼,说你爱这个味儿。”
她打开油纸,热气裹着海盐的咸香扑面而来。饼皮酥脆,内馅是紫菜和虾皮拌的咸鲜,咬一口,酥渣簌簌落在她掌心。她抬头看向二楼窗口,窗帘严丝合缝地拉着,没有一丝光透出来。
车开到高速入口,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晨光熹微中,平潭岛的轮廓渐渐淡去,像一幅被水洇开的水墨画。手机震动起来,是刘佳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图——她昨夜放在监视器旁的那本旧笔记本,翻开的一页上,铅笔字迹被描深了:“给未来的自己:别怕黑,星星会亮。”
下面附了一行小字:“飞机落地后告诉我。”
她把手机锁屏,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窗外,朝阳正跃出海平线,金红色的光刺破云层,泼洒在粼粼波光之上。她忽然想起蓝眼泪最盛时,刘佳站在她身后,低声说:“你看,它们不是发光,是在黑暗里把自己燃尽。”
她睁开眼,舷窗外,云海翻涌如沸,而光,正一寸寸碾过所有阴翳。
抵达洛杉矶已是当地时间下午。林更新拖着箱子走出航站楼,加州干燥的阳光晒得她眯起眼。手机在包里震动,她掏出来,屏幕上跳出一条新信息,来自刘佳:
“《右耳》粗剪版已完成。等你回来,一起看。”
她停下脚步,抬头望向万里之外的东方。那里正迎来深夜,平潭的海风应该还带着咸涩,灯塔的锈迹在月光下泛着幽光,而那台红灯牌收音机,大概正躺在她的行李箱底层,静静等待重启。
她回复:“好。”
两个字发出去,她收起手机,拖着箱子汇入接机大厅的人流。阳光灼热,汗水沿着脊背滑下,她却觉得前所未有的轻。仿佛卸下了什么,又仿佛拾起了什么——那重量恰如一枚银杏叶,薄,却足以托起整个秋天。
而此刻,在平潭岛那间小小的民宿里,刘佳正站在阳台上,手里握着那方素白手帕。海风拂过,手帕一角的“L”字若隐若现。他望着东方天际,那里,晨光正以不可阻挡之势,一寸寸吞没最后的墨色。
他按下手机键盘,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林更新,欢迎回家。”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太平洋上空,一架航班正穿越晨昏线。机翼切割云层,留下两道雪白的航迹,像两道尚未愈合的伤口,又像两道即将绽放的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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