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朝山径尽头走去,背影萧索如孤松。
“烬光需以‘悔恨之泪’为淬火之水。灵山门主一生从不知悔,所以他永远无法拔剑。而我要的,从来不是一把剑。”
白煞怔怔望着他背影,忽然福至心灵,脱口而出:“……你要他亲手毁掉自己的‘不悔’?”
陆朗泽脚步微顿。
山风卷起他鬓角一缕白发,露出耳后一道细长旧疤——疤痕走势,竟与光明剑剑脊纹路完全吻合。
“不。”他声音随风飘来,轻得像一片雪落在枯叶上,“我要他活着。活着看着自己造的孽,一桩桩,一件件,全数回到他身上。看着他倾注半生心血的‘蚀骨魔罡’,如何一寸寸,啃食他的骨头、他的血肉、他的神智……直至他跪在鼎前,亲手剜出自己的心,泡进匠魂膏里。”
白煞浑身剧颤,冷汗浸透灰毛。
这时,李寄舟身影自山坳转出。他肩头玉兔仙子晃着脚丫,指尖绕着一缕银丝——正是方才陆朗泽捏碎的血线残余。她笑嘻嘻道:“喂,大块头,你刚才说的‘蜕凡七晶’,是不是漏了什么?比如……为什么偏偏是七颗?”
白煞嘴唇哆嗦,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玉兔仙子歪头,指尖银丝倏然绷直,直指陆朗泽背影:“因为‘七’是轮回之数。噬天漏吸的是天外清气,可清气入凡躯,必生异变。你以为它在帮你们飞升?错啦——它在‘选种’。”
她指尖银丝猛地迸射金光,映得满山枯木如镀金箔:“七晶对应七情。喜、怒、忧、思、悲、恐、惊。灵山门主夺走墨晶,墨主‘恐’;他炼蚀骨魔罡,便是将‘恐’化为力量。可恐惧一旦失控……”
银丝陡然炸裂,化作七点金芒,悬于半空,每一点金芒中,都浮现出灵山门主不同面孔:狂笑的、咆哮的、呆滞的、抽搐的、流泪的、狞笑的、最终……是彻底空白的、瓷偶般的脸。
“……他就不再是人了。”玉兔仙子收手,金芒消散,只余山风呜咽,“他现在,不过是墨晶寄生的一具傀儡。而傀儡,最怕什么?”
李寄舟接道,声音平静无波:“怕主人收回牵线。”
白煞如坠冰窟,猛地抬头,望向陆朗泽。
那人已走出百步之外,身影融进苍茫暮色。唯有一句低语,随风飘来,清晰入耳:
“灵山门主,该回家了。”
话音落,山巅忽起闷雷。不是天雷,是地底深处传来的轰鸣——似有巨物正从地心苏醒,鳞甲刮擦岩壁,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远处黑龙盘踞的云层,竟被一股无形之力撕开,露出其下翻涌的、粘稠如墨的暗红色云海。
云海中央,一点幽光亮起。
那光极小,却让整片天幕为之失色。
李寄舟瞳孔骤缩——那幽光形状,分明是一柄未开锋的剑胚轮廓。
烬光。
玉兔仙子跳下他肩头,赤足点地,裙裾无风自动:“喂,小舟子,要不要跟去看看?那家伙摆明了在下一盘大棋,灵山门主不过是棋盘上第一颗落下的子。”
李寄舟沉默片刻,抬手按住腰间赤霄剑鞘。
剑鞘微震,赤红流光如血脉搏动。
“走。”他吐出一字,足尖点地,身形已化作一道赤白交织的残影,掠向山巅。
玉兔仙子笑嘻嘻追上,足下踩着月光碎影:“对啦,差点忘了告诉你——陆朗泽当年被剜去的左眼,其实没瞎。那眼里,藏着光明剑匠族最后的‘铸心诀’。而铸心诀的第一句就是……”
她故意拖长尾音,直到李寄舟侧目,才拍手脆响:
“——心若不死,剑即不灭!”
山风骤烈,吹散她笑声,却吹不散那句箴言。
李寄舟足下不停,衣袍猎猎如旗。他忽然想起灵山废墟里那些被自己亲手掩埋的白骨——他们指骨扭曲,掌心朝天,仿佛至死都在徒劳抓挠虚空。
抓挠什么?
抓挠那柄从未出鞘的剑。
抓挠那个名为“烬光”的名字。
暮色沉沉,山峦如墨。李寄舟的身影渐行渐远,肩头空荡,唯余剑鞘余温未散。而山坳深处,白煞仍跪在原地,灰毛湿透,鼠尾僵直如铁。他望着李寄舟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向自己颤抖的前爪——爪尖不知何时,已悄然染上一点淡金。
那金色极淡,却如跗骨之蛆,沿着爪缝,一寸寸向上蔓延。
像一道……刚刚开始流淌的,匠魂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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