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坐于此大约七日,李寄舟感受着烈火焚身的触感,从一开始的略能忍受,到后来的火焰袭身,那火苗在他身上的显现是从小到大。
一开始看起来就像是没有彻底点燃的初火一般,但直到此刻已然是熊熊燃烧的大火...
白煞话音未落,李寄舟却已抬手,指尖轻点虚空,一缕青气自袖中逸出,在半空中凝而不散,缓缓勾勒出一道淡青色的符纹——那纹路并非寻常符箓,既无朱砂点染,亦无咒言附着,却似从天地本源中自然析出,如呼吸般微微起伏,仿佛活物。
玉兔仙子眸光微闪,嘴角悄然扬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哦?你竟已摸到‘理纹’的边儿了?”
李寄舟未答,只将那道青纹轻轻一推。符纹无声飘向白煞眉心,未触即融,如露入海,毫无滞涩。白煞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响——不是被禁锢,而是意识深处轰然裂开一道缝隙,无数碎片般的画面奔涌而入:
他看见自己幼时蜷在鼠族地窟最底层的石槽里,啃着半块发霉的黍饼,头顶是层层叠叠的青铜飞檐,檐角悬着七盏长明灯,灯焰幽蓝,照见墙上刻满密密麻麻的星图与蚀文;
他看见鼠族大祭司伏在龟甲上,以爪尖蘸血书写《飞升纪略》,每写一字,龟甲便裂开一道细纹,而那裂纹尽头,赫然浮现出一行早已湮灭的古篆——“天门不启,非力不足,实道不容”;
他看见灵山门主站在飞升台废墟之上,手中握着半截断裂的光明剑,剑脊铭文尚未磨尽:“铸器者,代天工;窃天机者,必遭反噬。”
最后一幕,却是他自己站在镜前,镜中倒影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砾摩擦:“你信的不是飞升,是你不敢信——鼠族千年,从未真正活过。”
白煞双膝一软,膝盖砸在碎石地上发出闷响,额头重重磕下,额角渗出血丝,混着冷汗蜿蜒而下。他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却死死咬住下唇,直到腥甜漫入口腔,才嘶声挤出一句:“……原来……原来我们连妄想,都是被喂养出来的。”
玉兔仙子垂眸看着他,眼底那抹嘲弄早已褪尽,只余一片沉静如古井的悲悯。她忽然抬袖,袖口翻飞间,一枚拇指大小的灰白卵壳自虚空中浮现,静静悬浮于掌心上方三寸处。卵壳表面布满蛛网般的细纹,纹路深处,隐约有微弱金光脉动,如心跳,又似呼吸。
“这是什么?”李寄舟低声问。
“飞升台的残核。”玉兔仙子指尖轻抚卵壳,“当年琼华派崩塌时,最后一座飞升台碎成七十二片,其中主核坠入地脉深处,被鼠族先祖误认为‘天赐神卵’,供奉百年,日夜以精血温养——你们所谓‘晶石共鸣’,不过是它在汲取你们的执念罢了。”
白煞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可……可我亲眼所见!火晶石净化地脉后,地下黑瘴消散三里,草木三日返青!这难道也是假的?!”
“不假。”李寄舟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锤,“你用火晶石镇压煞气,确为功德。可你镇压的,只是地脉溃烂的脓血;你没看见的,是整条地脉早已被你们的飞升妄念蛀空内里,只剩一层薄皮撑着——就像那枚卵壳,表面温润,内里早已空 hollow,只靠你们年复一年的供奉,吊着一口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白煞身后噤若寒蝉的鼠族众人:“你们说要飞升,可曾有人想过——若真抵达天界,你们以何为食?以何为居?以何为法?鼠族典籍记载,先祖曾食松子、掘地穴、避天敌、传香火,此乃生之根本。可你们如今连‘挖洞’都要用晶石催动地脉之力,连‘觅食’都靠晶石催生灵谷,连‘繁衍’都需祭司以秘术调和阴阳……当一切皆可借外力而得,你们还剩下什么?”
白煞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他下意识摸向腰间佩刀——那柄由初代鼠王亲锻的玄铁匕首,刃口早已被摩挲得圆润发亮。可此刻他才发现,刀鞘内衬不知何时已被蚀出蜂窝状的孔洞,锈迹如墨渍般晕染开来,而那锈色,竟与方才幻象中龟甲上的裂纹一模一样。
“你……你们……”他声音嘶哑,手指死死抠进刀鞘裂缝,“你们早知道?”
“知道?”玉兔仙子轻笑一声,笑声却无半分温度,“我见过三千七百二十八个‘飞升之族’,从云梦泽鲛人到北邙山尸解派,从九嶷山巫傩到昆仑墟金乌后裔……他们临终前最后一句遗言,几乎全都一样——”她忽然停顿,目光如刃,直刺白煞双目,“‘原来……我们一直没活明白。’”
风忽然停了。
远处山峦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连虫鸣都消失了。唯有那枚灰白卵壳仍在缓缓搏动,每一次明灭,都映得众人脸上光影诡谲。李寄舟静立不动,衣袍下摆被晚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间悬着的半截断剑——正是光明剑残骸,剑身黯淡无光,唯有一道细微金线沿断口蜿蜒而上,直没入剑柄深处,仿佛一道未曾愈合的旧伤。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卵壳表面金光骤盛,随即“咔”地一声脆响,裂开一道细缝。一缕黑气自缝中钻出,如活蛇般游走片刻,倏然化作人脸轮廓——眉目依稀是白煞模样,却眼神空洞,嘴角咧至耳根,无声狞笑。那黑气人脸甫一成型,便朝白煞扑来,速度快得只余残影!
白煞本能拔刀格挡,玄铁匕首刚出鞘半寸,刀身却“嘣”一声脆响,从中折断!断口处黑气弥漫,竟如活物般吞噬金属。他踉跄后退,却被身后一名鼠族青年伸手扶住——那人手掌冰凉,指腹粗糙,分明是常年操持农具的茧子,可当白煞惊惶回望时,却见对方眼白泛着诡异的灰翳,瞳孔深处,正有无数细小金点如萤火明灭。
“护法……”那人声音黏腻,带着蜂蜜裹砒霜的甜,“您别怕……我们……都等着您带我们……飞上去呢……”
白煞浑身血液瞬间冻结。他猛地甩开那只手,转身欲逃,却见四周鼠族众人皆面朝他,齐齐咧嘴而笑。那笑容弧度分毫不差,嘴角裂开的深度、露出的牙齿数目、甚至舌尖颤动的频率,全都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更骇人的是,他们脚下影子并未随暮色拉长,反而如墨汁滴入清水般缓缓扩散,无声无息漫过碎石、覆过枯草,所过之处,地面浮起薄薄一层金粉,熠熠生辉,却散发出浓烈腐草气息。
“幻蜃?”李寄舟瞳孔微缩,右手已按上剑柄。
“不。”玉兔仙子摇头,袖中银铃轻响,“是‘共业’——你们所有人的执念,早已在卵壳内酿成实体。现在,它醒了。”
话音未落,白煞突然仰天嘶吼,双手狠狠抓向自己面颊,指甲刮下数道血痕,鲜血淋漓中,他竟硬生生撕下一张薄如蝉翼的皮——皮下肌肤完好无损,可那张被撕下的“脸”,赫然与卵壳裂隙中的人脸一模一样!皮上血珠滚落,在触及地面金粉的刹那,“滋”地腾起一缕青烟,烟雾中浮现出无数重叠影像:鼠族幼崽在晶石光芒下啃食发光麦穗、长老跪拜卵壳时额角渗出金色汗珠、飞升台基座深处盘踞的漆黑藤蔓正疯狂吮吸着地脉残液……
“够了!”李寄舟低喝,左手掐诀,青气再起,这次却化作八道锁链,凌空缠向卵壳。锁链未至,卵壳内黑气人脸已发出尖啸,整个躯体轰然炸开,化作漫天金粉黑雾。雾中无数人脸翻滚哭嚎,声音叠加成令人颅骨震颤的嗡鸣——
“为何不飞?!”
“为何不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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