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煞喉结上下滚动，汗珠顺着额角滑落，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却不敢抬手擦拭。他弓着背，尾巴僵直如铁条，连呼吸都压得极低，仿佛稍重一分，便会惊走眼前这尊活生生的“灾星”。陆朗泽站在断崖边缘，身后是尚未散尽的硝烟余烬，脚下碎石簌簌滚落深渊，而他却如生根于虚空，衣袂不动，笑意不减，那双眼睛清澈得近乎危险——不带杀意，却比刀锋更冷，比毒瘴更沉。

“飞升？”李寄舟声音不高，却像一柄钝刀缓缓刮过白煞耳膜，“你们鼠族，也配谈飞升？”

白煞脊背一颤，险些跪倒，忙道：“不不不！吾等不敢僭越……只是……只是您所修之法，所持之器，所斩之敌，所破之障，皆非人间寻常路径！您斩灵山门主如削瓜切菜，破其魔阵若撕素帛，那赤霄剑吞日纳月，百锻刀裂地分天……此等气象，早已超脱凡俗桎梏！吾等观之，心神俱震，方知……方知您才是真正在叩击天门之人！”

他语速极快，字字咬得清晰，生怕漏掉半句，又怕多说一字惹来忌惮。话音未落，肩头忽被一只纤细手指点住——玉兔仙子不知何时飘至白煞身侧，脚尖轻踮，指尖微凉，只一触，白煞便觉浑身毛发倒竖，仿佛被无形锁链缚住四肢百骸。

“哦？”她歪着头，眸光似糖霜裹着冰棱，“你们老鼠，倒比人还懂‘天门’在哪？”

白煞猛地抬头，对上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瞳，心口骤然一缩——那里面没有戏谑，没有轻蔑，只有一种久远到令鼠族古籍都失语的、俯瞰众生的静默。他喉咙发紧，竟一时失声。

李寄舟却已缓步上前，靴底碾过焦黑的碎岩，发出细微脆响。他并未看白煞，目光越过对方肩头，投向远处黑龙遁去的方向——那里云层翻涌，隐约有暗色鳞光一闪而没，如同一道尚未愈合的旧伤。

“灵山门主逃了。”李寄舟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但他没带走一样东西。”

白煞心头咯噔一沉。

“他左肩胛骨上的剑气，我留得极细，细如游丝，却深入骨髓，缠绕经络。只要他不死，这缕剑气便如活物般随他气血流转，日夜不休。它不会杀人，却会……标记。”

玉兔仙子轻笑一声，晃着脚丫接口：“标记成一座活的灯塔。风吹不灭，雨浇不熄，连地府阴差提着引魂幡路过，都能闻见那股子‘李寄舟出品’的味儿。”

白煞额角青筋暴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不敢呼痛。他忽然明白，为何陆朗泽始终未动杀心——不是不屑，而是根本无需动手。此人已将猎物钉死在命运的砧板上，只待时机成熟，一刀剁下。

“所以……”白煞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您并不急着追？”

“急？”李寄舟终于侧目，目光如刃刮过白煞面颊，“我急，他反而警觉。我缓，他才敢喘气，才敢回巢，才敢……把那孩子从密室里牵出来，哄着喂奶，教他认字，告诉他‘你爹娘死于魔教乱刃之下，唯有拜入灵山，方得永生’。”

最后一句，他模仿着灵山门主惯常的腔调，语气温和，尾音上扬，却听得白煞后颈寒毛尽数炸开！

——果然猜中了！

鼠族百年典藏《九幽秘录·卷七》曾载：光明剑铸师一族，擅以星髓淬火、龙涎为引，所铸之剑可斩因果、断业力，故遭诸派忌惮。灵山覆灭其族时，确有一襁褓婴儿被弃于荒庙雪夜，次日被巡山弟子抱回，取名“昭明”，授其《灵山心诀》，视若己出。而此子今已十六，身负灵山首席弟子之名，腰间佩剑，正是以残存星髓重炼而成的仿制光明剑——剑鞘漆黑，剑穗朱红，剑柄隐有微光流转，唯独不见真纹。

白煞脑中轰然炸响，冷汗瞬间浸透内衬。他万万没想到，李寄舟竟能凭空推演出如此秘辛！更可怕的是，他竟已笃定灵山门主藏匿遗孤，且默认其尚在人世！

“你……你怎么知道？”白煞失声脱口，随即狠狠咬住舌尖，血腥味弥漫口腔，才勉强稳住心神。

李寄舟却不再答他，只将赤霄剑缓缓抽出三寸——剑身未亮，却有赤芒如血雾蒸腾，无声弥漫开来，所及之处，断壁残垣上凝结的霜晶瞬间融化，露出底下深褐色的陈年血渍，蜿蜒如蛇。

“因为……”他指尖拂过剑脊，声音低沉如钟，“光明剑，本就不该是‘仿制’的。”

白煞浑身一震，如遭雷殛。

玉兔仙子忽而飘至李寄舟身侧，裙裾掠过他臂弯，轻轻一拍：“喂，你是不是……已经见过那孩子了？”

李寄舟垂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却转瞬即逝：“前日入城，茶肆歇脚。一个穿灰布短打的少年蹲在檐下磨刀，刀是好刀，但磨法不对——手腕太松，指节太僵，刃口角度偏了三分。他以为没人注意，可刀石上溅起的星屑，是瞒不住我的。”

白煞倒抽一口冷气——星屑！唯有以星髓淬炼过的金属，在受力研磨时才会迸出肉眼难辨的银蓝微光，寻常铁匠，一辈子都见不到一次！

“他……他在磨什么刀？”白煞声音发颤。

“一把没开锋的剑胚。”李寄舟收回赤霄剑，鞘口轻叩掌心，发出沉闷一声，“剑胚上，刻着半截残纹——‘光明’二字，只剩‘光’字右半边‘儿’与‘小’的勾挑。”

白煞双腿一软，几乎跪地。

那纹样，鼠族密档记载分明：光明剑铸师一族，世代以“光”字拆解为记，刻于剑胚胎模，待成剑后以龙涎灌注，纹路方显全形。若仅存半字，则必是初胚未竟之物，亦是血脉传承的唯一信物！

“所以……”玉兔仙子眯起眼，笑得狡黠，“你今日来，不是为寻飞升之法，而是为确认一件事——灵山门主是否真养了个‘亲儿子’，且这儿子，是否真能重铸光明剑？”

白煞再不敢隐瞒，扑通一声跪倒，额头重重磕在碎石地上：“是！昭明少主……他近来常入后山禁地，独自练剑至深夜。守卫回报，他剑气所至，岩壁竟浮现微光，如星河倒悬……吾等原以为是幻象，如今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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