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片空间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荡开。那柄光明剑在距李寄舟眉心三寸处骤然凝滞,剑身剧烈震颤,发出濒死般的悲鸣,随即“咔嚓”一声,自剑尖起,寸寸崩裂,化为漫天银屑,如雪纷扬。
银屑尚未落地,持剑之人已从山坳阴影中踉跄而出。
是个少年,约莫十七八岁,面容清俊,眉宇间却凝着化不开的郁色,左颊有一道陈年旧疤,蜿蜒如蜈蚣。他右手空空,左手却紧紧攥着一柄断裂的剑鞘,指节泛白,青筋暴起。他死死盯着李寄舟,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种近乎枯竭的疲惫,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到几乎熄灭的期待。
“你……”少年声音沙哑,“你毁了光明剑?”
李寄舟目光落于他脸上,顿了顿,忽然道:“灵山门主收养的那个铸剑师遗孤,是你?”
少年身形一僵,瞳孔骤然收缩,仿佛被这句话狠狠刺中。他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是下意识后退半步,脚下碎石滚落崖边,发出空洞回响。
白煞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少年:“他……他是灵山门主的关门弟子?那个……那个‘光明剑’的现任持有者?”
“持有者?”李寄舟摇头,目光扫过少年空荡的右手,“不。他是铸剑师血脉的最后一点火种。灵山门主教他铸剑,却从不让他用剑。教他读典,却不许他翻阅《铸器总纲》第三卷。教他习武,却在他每次剑气外泄时,亲手废掉他三日修为……”
少年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声音嘶裂:“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铸器总纲》第三卷,就在我手里。”李寄舟平静道,“上面写着:‘光明剑非利刃,乃镇器。其锋不斩人,专斩蚀界瘴。铸剑师一族,世守此职,以血为引,以魂为薪,燃尽自身,镇压地脉。’”
他顿了顿,目光如刃,直刺少年心底:“你师父灵山门主,当年屠尽铸剑师满门,不是为了夺剑,是为了……不让你们铸出真正的光明剑。他需要一把赝品,一把能骗过鼠族、骗过大祭司、骗过所有人的‘钥匙’——用来开启地脉深处,那座被蚀界宗封印了万年的‘蚀界之门’。”
少年如遭雷击,踉跄一步,单膝跪地,喉头涌上腥甜,却硬生生咽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的右手,那只曾无数次抚摸剑胚、感受金属呼吸的手,此刻却连握拳都微微颤抖。
“为什么……”他喃喃,“他待我……如亲子……”
“所以他才能让你,心甘情愿,替他守着这座快要塌陷的坟墓。”李寄舟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你替他看管火晶石矿脉,替他誊抄篡改后的典籍,替他……喂养那只即将破茧的蚀心蛊。你以为你在赎罪,其实你在帮凶。”
少年肩膀剧烈耸动,却没哭。他只是抬起手,用袖口狠狠擦过眼角,动作粗暴,仿佛要擦掉什么不堪的印记。然后,他慢慢站起身,转向白煞,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白护法。我叫沈砚。铸剑师沈氏,第七十二代守炉人。我今日,正式退出灵山门。”
他解下腰间那枚象征弟子身份的青玉牌,双手捧起,递向白煞:“这玉牌,沾了我沈氏先祖的血。请鼠族……代为保管。若……若将来有一日,你们真能寻到光明剑真正的铸法,请将它,埋在我家祖坟前。”
白煞怔怔望着那枚温润青玉,玉上雕着小小的炉鼎纹,鼎腹内,一点朱砂未干,宛如未冷的血。
他颤抖着双手接过,刚触到玉牌,指尖便传来一阵细微刺痛——那朱砂,竟似活物般渗入他皮肤,化作一道微不可查的赤色印记,悄然烙于掌心。
“沈砚……”白煞喉头哽咽,“你……你要去哪儿?”
少年沈砚没回答。他只是深深看了李寄舟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有怨,有惑,更有一种被撕开假面后的茫然。然后,他转身,朝着地脉赤光最盛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背影单薄,却挺得笔直,仿佛一柄尚未开锋、却已拒绝折断的剑胚。
李寄舟没拦。
玉兔仙子却忽然开口,声音难得少了三分戏谑:“小子,你走错方向了。那边是蚀界瘴爆发的核心,过去,你只会变成一块会走路的琥珀,里面封着你的魂和你的恨。”
沈砚脚步一顿,却未回头,只低声道:“我知道。但那里,有我家祖坟。我想……最后,躺在我爹娘旁边。”
“傻子。”玉兔仙子叹口气,袖袍一挥,一道柔和蓝光自她指尖射出,如丝如缕,缠绕上沈砚左腕。那蓝光温润,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将他身形缓缓托起,悬于半空。
“你爹娘的骨灰,早被灵山门主研成粉,混进火晶石矿脉里了。”她声音平静,却如冰锥刺入人心,“你回去,除了给自己陪葬,什么也找不到。”
沈砚身体剧烈一震,悬在半空的脚,终于彻底软了下来。
他闭上眼,一滴泪,无声滑落,在触及蓝光的刹那,化作一颗剔透水晶,悬浮于空中,折射出七彩微光。
玉兔仙子指尖轻点,那水晶倏然飞向李寄舟:“喏,收好。这是‘守炉人’最后一滴本命泪。等哪天你想造一把真正能斩蚀界的剑,这玩意儿,比火晶石管用。”
李寄舟伸手接住,水晶入手微凉,内里似有星河流转。他抬头,望向沈砚:“你若真想赎罪,就留下。帮我们,拆了那座骗了你们七十二代人的坟。”
沈砚睁开眼,眼底血丝未退,却有簇火苗,幽幽燃起。
他缓缓点头,声音沙哑,却不再颤抖:“好。”
就在此时,大地深处,那“嗡——嗡——”的心跳声,骤然拔高,变得狂暴、急促,如同垂死巨兽的最后咆哮。远处山峦,开始无声崩解,化为赤色尘雾,滚滚升腾。
白煞猛然抬头,望向鼠族驻地方向,脸上血色尽褪:“宗祠……大祭司他……”
李寄舟收回目光,望向那赤雾弥漫的天际,声音沉静,却带着斩断一切虚妄的锋锐:
“来不及了。蚀界之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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