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更好。”邵树义打断他，眸光如淬火寒铁，“玉枢虎儿吐华说他们骁勇，我偏不信这骁勇能压过饿了六天、恨了六天、等了六天的义勇都。传令——”

他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钉：“即刻召谢长、张敬入解铺议事！命孟小满速自六合抽调镇海军五百，星夜驰援扬州西门；命夏正二率静海军余部，弃扬子县防务，全数回撤至扬州南郊十里亭布防；命吴上元亲率黄甲军，自明晨起，每半个时辰，往西门擂鼓一次，鼓点须缓而重，如丧钟；命所有攻城部队，自即刻起，改用松脂浸过的火把为号，夜不熄火，火光愈盛，声势愈壮！”

梁泰忍不住道：“大帅，此举岂非……虚张声势？”

邵树义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王府那堵在暮色里愈发幽黑的高墙，声音却奇异地平静下来：“不是虚张声势。是告诉脱欢帖木儿——我连一座王府都舍不得放手，何况扬州？告诉他，我邵树义的根，就扎在这片土里，烂也要烂在这砖缝间。他若敢来，我就把他拖进这泥潭，拖到他侍卫亲军的靴子陷进运河淤泥三寸，拖到他答剌罕军的钩镰枪锈在扬州的梅雨里，拖到他左丞的印信，泡涨了，盖不出一个囫囵章！”

他顿了顿，侧过脸，嘴角竟浮起一丝近乎温柔的弧度：“再传一道密令——着铁牛带我亲笔书信，连夜渡江，送至江阴孙氏老宅。就说，邵某人记得当年孙员里老将军，在福山滩头替我挡过三支流矢。如今他儿子孙孚，已在扬州挂印为令。若江阴危急，我邵树义，三日内必提兵南下，不救城池，先斩脱欢帖木儿之首，悬于福山潮音阁！”

铁牛轰然应诺，转身欲出。

“等等。”邵树义忽又唤住他，自怀中取出一方素绢，上面墨迹未干，是几行小楷：“把这方绢也带上。告诉孙家老太爷，邵某不识诗书，唯记一事——孙老将军临终前，攥着我的手腕，说‘盐丁出身，当念灶户饥寒’。这八个字，我刻在了江阴运盐河畔的石头上。如今，石头还在，字也还在。”

铁牛喉头一哽，重重磕了个头，起身疾步而去。

屋内只剩三人。夕阳最后一缕光斜切进来，照在邵树义半边脸上，明暗交界处，那道自左眉骨蜿蜒至下颌的旧疤，竟如活物般微微泛红。他不再看窗外，只缓缓解开胸前甲胄第三枚铜扣，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中衣，衣襟上，用极细的黑线绣着一只展翅的鹤——针脚细密，鹤羽纤毫毕现，鹤眼却是两粒小小的、打磨光滑的黑曜石，在将熄的夕照里，幽幽反光。

吴上元与梁泰对视一眼，均未言语。他们知道，这是仙鹤寺旧僧所赠，邵树义自江阴起事那日便穿在身上，从未离身。

“明日卯时，”邵树义的声音重新响起，不高，却像一块沉入深潭的石头，激起无声的涟漪，“义勇都攻西门，谢长督前阵，张敬押粮道——不许一车米、一捆柴落入敌手。若有人退，斩其帅；若帅退，斩其足；若足退……”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两人，“那就由你们，亲手剁了。”

吴上元抱拳，甲叶铿然：“遵令！”

梁泰亦躬身：“末将，亲自监斩。”

邵树义点点头，重新系紧铜扣，转身走向门口。手扶门框时，他脚步微顿，背影在昏暗里显得异常沉厚：“对了，玉枢虎儿吐华那边，每日汤药照供，加一碟蜜饯梅子——他康里人，嗜酸。再让人去城东药铺，买半斤陈年艾绒，三钱血竭，两钱没药，碾成细末，混入药汤。告诉他，这是邵某人亲手配的方子，专治……旧伤复发，心气郁结。”

门帘落下，隔绝了最后一点天光。

楼下传来整齐的踏步声，是黄甲军换防的节奏。远处，西门方向，第一通鼓声闷雷般滚过长街，沉缓，滞重，一下，又一下，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不肯停歇的搏动。

而就在鼓声间隙，镇南王府西角门内，阿剌不花独眼紧贴门缝，望着门外火把连成的赤色长龙，铁钩在掌心缓缓收紧，钩尖深深陷进自己左手虎口，血珠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暗色。他身后，二十名钦察卫残兵默然伫立，甲胄破裂，刀锋卷刃，却人人握紧手中长矛，矛尖朝外，如一道沉默的荆棘墙。

鼓声再起。

阿剌不花缓缓抬起头，独眼里映着跳动的火光，像两簇幽绿的磷火。他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染血的牙齿，用康里语低低道：“邵贼……你当真以为，王府里只有我这一条狗？”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手，铁钩狠狠刮过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长响。

整座王府，仿佛在他钩下，轻轻颤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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