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辅目光如电，直刺那人面门：“赵经历，你袖上泥，是采石矶的土吧？那里离总管府六十里，离盐场三百里，你每月三赴，所为何事？”
赵经历浑身一抖，面如死灰，忽而扑倒在地，额头触地：“将军饶命！小人……小人只是奉命清点盐引数目，绝无他意！”
“盐引？”李辅抽出怀中册子，扬手掷于案上，“这秋赋册背面，硝霜未干；你袖口泥印，与盐场灶房炉灰同色。薛总管逃前，曾调拨三百石官盐运往采石矶，装船时用的是遮洋浅舟——恰好，是我水师缴获的第七艘。赵经历，你说，那船现在泊在何处？”
赵经历喉咙咯咯作响，竟吐不出一个字。堂上众人面面相觑，终于有人颤声道：“将军明察……那船……那船昨日午时驶出西门水关，载的不是盐，是……是棺材。”
“棺材？”李辅眯起眼。
“是……是空棺。底下夹层……夹层里装的全是火药，引信连着船底……薛总管说，若静海军破城，便点燃引信，炸塌水关闸门，引太湖水灌城……”
满堂哗然。李辅却缓缓起身，走到堂前丹墀边，俯视众人：“你们以为，我只想要一座空城？”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我要的是人心！是湖州六县二十七万百姓的田契、户籍、鱼鳞图册！是历年漕粮转运实录！是盐引勘合底账！是……所有能证明你们贪墨、舞弊、勾结贼寇的凭据！”
堂内死寂。一只苍蝇嗡嗡撞在窗纸上，声如擂鼓。
李辅转身，对柳兴道：“传令：即刻封存府库、仓廪、盐课提举司、织染局。派三百静海军士，沿苕溪、霅溪两岸村落逐户登记田亩、人口、牲畜。每村设一‘劝农亭’，由本地耆老、塾师、医者共坐，凡愿献出旧籍者，免三年杂税；隐匿不报者，查实即充军匠。”
他复又踱回堂中，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尔等之中，若有通晓律令、精于钱谷者，明日辰时，至州衙西廊报到。授职不拘品级，俸禄照旧，但——”
他伸手按住膝上佩刀，刀鞘微震：“但凡再让我发现半粒官仓粟米流入私宅，或半页户籍文书被焚毁涂抹，便以火药引信为证，一并绞首于槐树之下。”
话音落，堂外忽起骚动。亲兵疾步入内，单膝跪禀：“将军！西城钟楼守军遣使求见，言张千户愿降，但……但有一请。”
“讲。”
“张千户说，他愿献出钟楼所存军械、火药、战船图纸，唯求将军容他携老母归乡，且……且准他葬于湖州南郊祖茔。”
李辅凝神片刻，忽而一笑：“准。另赐他三十贯钞，十石糙米，一匹粗布。告诉他，若他母亲健在，便请她为静海军将士缝制冬衣；若已故，便将布匹焚于坟前，权当替他尽孝。”
使者愕然，继而叩首不止。李辅挥手命其退下，转向虞初：“虞参军，你即刻拟文，明日张榜全城：自今日始，湖州废‘总管府’，设‘湖州安抚司’，辖六县。推官、判官、都虞候、镇将诸职，悉依新制。另——”
他取出一枚黄铜虎符，符身铸双虎衔环，环内刻“静海”二字，背面阴文“至正十五年五月廿八日造”：“此符为信。命虞渊即刻率宜兴镇兵移驻长兴，扼太湖西岸；命曹金刚都统三千静海军，沿苕溪北上，接应江阴援军；命孔铁第三指挥舰船五十艘，自刘家港启航，七日内抵湖州水关，接管所有漕船、盐船、战船调度权。”
虞初执笔疾书，墨汁滴落宣纸，洇开一团浓黑。李辅负手立于堂前，目光投向窗外——远处钟楼飞檐翘角，在薄暮中勾勒出一道冷硬轮廓，檐角风铎寂然不动，仿佛时间也在此凝滞。
暮色渐浓，城中炊烟次第升起。有妇人挎篮沿街而行，篮中青菜水灵，篮沿搭着一方靛蓝头巾；几个孩童追逐着纸鸢跑过，风筝糊着旧年历纸，上面“至正十四年”字样尚未褪尽；一队静海军士卒列队走过，甲叶铿锵，却刻意放轻脚步，避让道旁晒豆的老翁。
李辅缓步出府，驻足于清波门前。城墙斑驳，砖缝里钻出几茎倔强的狗尾草，在晚风里轻轻摇曳。他伸手抚过一块凹陷的城砖，砖面沁凉，隐约可见刀斧斫痕——那是至正十年红巾军攻城时留下的旧创。
身后传来轻微脚步声。虞初捧着一摞新缮文书走近，低声禀道：“将军，吴白子遣人送来急报。太仓新募三千五百人，其中盐丁一千二，渔户九百，余者多为流民、溃卒。然器械仍缺，仅得长矛八百余杆，弓弩三百具，甲胄不足二百副。”
李辅颔首：“告诉吴白子，命他即日起，督造藤牌五千面，竹枪一万杆，另择良匠百人，专事修缮缴获刀鱼战船。再传我令：凡愿捐铁器者，按斤计价；凡能献火药配方者，赏钞百贯，授‘火器监丞’职。”
虞初笔锋一顿：“火器监丞？此职……未入新制。”
“那就加进去。”李辅望向长江方向，暮霭沉沉，水天相接处，一线微光正奋力刺破云层，“元廷靠弓马取天下，我们便以火器破之。他们烧我们的稻田，我们就炸他们的粮仓；他们断我们的漕路，我们就沉他们的运船——这江山，不是跪着讨来的，是站着打下来的。”
话音未落，西城方向忽传来三声悠长钟鸣，浑厚肃穆，震得檐角浮尘簌簌而落。李辅侧耳倾听，钟声余韵未歇，忽见一骑自城外飞驰而来，甲胄溅泥，马鬃飞扬，骑士跃下马背，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密信：
“报！刘家港急报！大帅亲率水师主力，已于今晨攻克苏州平江路！斩元将达鲁花赤哈剌章，俘万户以下军官三十七人，获战船一百一十三艘，粮秣八万石！大帅命李辅将军即刻整军，三日后，水陆并进，直取杭州！”
满城灯火，霎时亮如白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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