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辅对改任胶州镇将之事并没有什么大的反应。
在问清楚四支水师即将返航之后，稍稍有些不舍，盖因第十二指挥虽然有四十五艘漕船，但终究没怎么操练过，与其说是水师，不如说是船工。
但条件就这样...
湖州城东，清波门内一片狼藉。青石板路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首，血尚未干透，凝成暗褐色斑块，在正午日头下泛着微腥气。三名静海军士卒正用长矛挑开一扇被撞裂的朱漆门板，门后是间茶肆，柜台上茶盏倾倒，碎瓷片混着冷茶渍，一只紫砂壶滚在门槛边，壶嘴朝天，仿佛无声嘶喊。
李辅勒住缰绳，未入城门便翻身下马。他身后跟着虞初、柳兴及二十名亲兵，人人甲胄齐整，皮甲边缘磨得发亮，却无一丝血污。李辅抬手示意止步，目光扫过街巷两侧——灰墙剥落处露出竹筋泥坯，窗棂歪斜，几扇门板虚掩，门缝里黑黢黢的，不见人影晃动，唯有一只野猫倏然窜过瓦脊，尾巴高翘如旗。
“总管府在哪？”李辅问。
一名本地向导跪地磕头，嗓音发颤：“回……回将军，就在州衙西首，原是前宋安抚使司旧署，元初改作总管府。”
李辅点头，命柳兴带十人先行探路，余者随他缓步穿街。沿途所见，愈近州衙，破败愈甚。两座酒楼匾额歪斜，“醉仙居”三字只剩“醉”字半边，“聚丰楼”木牌断作两截，斜插在泥水坑里。一家绸缎庄门面尚存，可卷帘半垂，帘下露出半匹撕裂的云锦，金线缠在朽木横档上，在风里微微抖动，像垂死之鸟的翅。
忽听西街传来一声尖利哭嚎，继而砰然巨响。李辅眉头一蹙，拨转马头疾驰而去。拐过街角，只见五六个汉子围在一户人家门前，其中三人持棍，一人攥着半截铁链，另有一人竟将一柄劈柴斧别在腰间，斧刃上还沾着草屑与泥点。地上卧着个老妪，白发散乱，胸口起伏急促，嘴角渗出血丝；她身旁滚着只空陶罐，罐底朝天，裂纹蜿蜒如蛛网。
李辅未发一言，只朝亲兵颔首。两名军士箭步上前，长枪交叉一拦，枪杆撞上棍棒，发出闷响。那持斧汉子尚欲挥斧，却被第三名军士飞起一脚踹中膝窝，扑通跪倒。其余人见甲胄鲜明、阵势严整，登时噤声，有人悄悄往后缩，有人低头搓手，还有人眼神飘忽，往巷口张望。
“谁报的官？”李辅沉声问。
老妪喘息未定，手指颤抖指向巷尾：“是……是刘二狗……他昨夜就翻墙进来，抢了我孙儿的银项圈，今早又来要粮……”
话音未落，巷口果然闪出一人，身形矮胖，衣襟敞着，肚皮鼓出半尺，手里拎着个麻布口袋，袋口松垮，几粒糙米漏在脚边。他见此状，立时把口袋往身后藏，脸上堆笑：“军爷明鉴！小人只是路过，路过！这米……是隔壁王婆给的，说是犒军……”
李辅看也不看他，只对亲兵道：“捆了。连同方才五人，一并押去总管府大堂。”
那人顿时瘫软，口中直嚷：“冤枉！真冤枉！”可无人理会。亲兵动作利落，绳索三绕两扣，反剪双手，麻绳勒进皮肉，疼得他龇牙咧嘴，却再不敢嚎叫。
此时柳兴匆匆折返：“禀将军，总管府已肃清。府中留守吏员三十七人，除巡检司千户张世忠率百余人退守西城钟楼外，余者尽数在堂。另有贼匪四十二名，半数缴械，半数拒捕，当场格毙十九人。”
李辅迈步入府。门内庭院积尘寸许，甬道两侧枯槐虬枝伸展，枝头悬着三具尸首，皆是绳缚脖颈，脚尖离地三寸，舌头伸出，眼珠暴突，身上衣衫残破，胸前用炭笔写着“劫掠民财者”五字。李辅驻足细观，见其中一人腕上戴银镯，镯内刻“周记银铺”，另一人腰带上嵌铜牌，锈迹斑斑，依稀辨得“盐场灶丁”四字。
“谁下的令？”他问。
柳兴垂首：“是虞渊将军。他入城后即命人搜捕闹事者，凡持械闯户、强夺财物者，查实即缚于槐树示众。此三人，系昨夜烧毁南市布行后逃窜至此，被乡民指认。”
李辅默然片刻，转身走向正堂。堂上案几蒙尘，砚池干涸，公文散落满地，一张《至正十四年湖州秋赋催征册》摊开，墨迹犹新，末尾朱批赫然：“限三日内完解，违者枷号。”纸页边缘焦黑，似被火燎过一角。
他弯腰拾起册子，指尖拂过那行朱批，忽觉指腹微痒——不是灰尘，而是细微颗粒黏附其上。凑近鼻端轻嗅，一股极淡的硫磺味混着陈年墨臭钻入鼻腔。李辅眼神骤冷，将册子翻转，背面果然有数点暗红油渍，形如星点，不似血，倒像……火药引信燃尽后残留的硝霜。
“这册子，从哪来的？”
柳兴忙道：“是自后堂书房取来。虞渊将军说，此乃总管府最紧要文书，须先收缴。”
李辅不再言语，将册子夹入腋下，径直跨入正堂。堂内跪伏数十人，有戴乌纱、着皂袍的吏员，亦有穿褐衣、束麻带的胥役，人人面色惨白，汗珠沿着鬓角滚落。堂上主位空着，唯有一方紫檀镇纸压着半幅未写完的告示，墨迹淋漓：“……仰阖属官员百姓，各安本分，毋得煽惑……”
李辅坐定，未升堂鼓，未鸣惊堂木，只让亲兵搬来一把交椅，置于堂心。他坐下，解下腰间佩刀，轻轻搁在膝上，刀鞘乌沉，映不出光。
“尔等可知罪？”声音不高，却如冰锥凿入耳膜。
一名老吏叩首如捣蒜：“下差……上差知罪！非我等不忠，实因总管薛大人半月前已携眷潜逃，巡检张千户闭门自守，我等……我等不过守着空堂，听候差遣啊！”
“差遣？”李辅冷笑，“差遣你们焚毁账册？差遣你们私贩官盐？差遣你们把漕粮折价换酒，再卖给城外流寇？”
满堂寂然。有人喉结滚动，有人偷偷瞥向角落一位青袍小吏——那人袖口绣着细密云纹，袖缘却沾着几点赭红泥印，正是湖州西南山中特有的赤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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