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载圳指尖一颤,参汤洒出几滴,在袖口洇开深褐色痕迹。他猛然想起——去年冬至祭天,父皇祭毕未回乾清宫,独自在天坛棂星门外伫立半个时辰,手中捏着的,正是半块残砖,砖面墨迹斑驳,却依稀可辨“天日昭昭”四字。
原来……那堵墙从未倒塌。
“儿臣……必亲至。”
嘉靖摆摆手:“去吧。记住,南巡不是游山玩水,是替朕看清楚——这江山的筋骨,到底还剩几根没断;这朝廷的血脉,究竟还有几处没腐。”
朱载圳再拜而出,步履沉稳,却在跨过永寿宫门槛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猫叫。回头望去,那只白狮猫正蹲在汉白玉阶最高一级,昂首望着他,金瞳映着斜阳,竟似燃着两簇幽微的火苗。
次日卯时,三千营校场。
三百精锐列阵如铁,甲胄在晨光下泛着冷青色光泽。朱载圳未穿龙袍,只着玄色麒麟补服,腰悬天子所赐“巡狩剑”,剑鞘乌木包银,隐有暗纹。他缓步走过队列,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有勋贵子弟眼中的桀骜,有军户子弟眉间的坚忍,有北直隶新丁脸上的青涩,亦有陕西边军老兵手背上蜿蜒的旧疤。
“你们当中,有人祖父随成祖靖难,有人父亲在庚戌之变守过安定门,有人兄弟在舟山剿过倭寇。”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全场,“今日你们站在这里,不是因为姓朱,而是因为——你们的刀,比别人快半息;你们的箭,比别人准一分;你们的脊梁,比别人硬一寸。”
他停步于队首一名年轻校尉面前。那人左颊有道浅疤,正是昨日校阅时,为救坠马同袍,徒手拽住惊马缰绳留下的。
“你叫什么名字?”
“末将……陈璘。”
朱载圳目光微凝。陈璘?广东新会人,嘉靖二十八年武举探花,授锦衣卫百户,后因得罪陆炳被贬至神机营火器司,专司佛郎机炮试射——此人名字,赫然列在昨夜东厂密报的“东南可疑人员名录”第三位,标注着:“曾于嘉靖三十三年,三次赴泉州,与海商林道乾密晤。”
“陈璘。”朱载圳忽然拔剑出鞘三寸,寒光一闪,“朕给你一个机会——即刻启程,持朕手谕,赴泉州提拿林道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若你三月内未归,或林道乾逃遁海上,你项上人头,便由你麾下这三百人,亲手砍下。”
全场死寂。陈璘额角渗汗,却挺直脊背,单膝轰然跪地:“末将领旨!”
朱载圳收剑入鞘,转身走向校场高台。冯保早已备好黄绫圣旨,朱载圳展开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监国皇子朱载圳,奉旨南巡,代天牧民。即日起,京营三百护驾精锐,编为‘巡狩亲军’,秩比羽林卫,饷银加倍,战殁者抚恤加三倍,功成者荫一子入国子监……”
圣旨未念完,忽听西角门一阵骚动。几名锦衣卫飞奔而至,为首千户滚鞍下马,甲胄沾泥,喘息粗重:“殿下!急报!南京守备太监李介……昨夜暴毙于净事房,尸身……尸身腹胀如鼓,七窍流黑血,仵作验出鹤顶红与巴豆粉混毒!”
朱载圳脸色不变,只将圣旨交予冯保:“接着念。”
冯保声音微颤,却字字清晰:“……另,着南京守备太监一缺,暂由司礼监秉笔太监张宏兼领,即刻赴任。”
众人尚未回神,又一名东厂档头跌撞闯入,扑通跪倒,手中高举一封火漆密信:“殿下!浙江按察使司急递!杭嘉湖三府……昨夜同时爆发瘟疫!患者高热谵语,颈腋生核,三日即殁!已死三百二十七人,染病者逾两千!”
校场上顿时嗡嗡作响。瘟疫!比流民更凶的恶鬼!
朱载圳却缓缓解下腰间巡狩剑,递给陈璘:“你即刻出发。泉州事毕,顺路查一查——杭州惠民药局的‘祛瘴散’,今年采买了多少斤雄黄?多少斤朱砂?多少斤……砒霜?”
陈璘双手捧剑,剑柄冰凉,他却感到一股灼热直冲顶门。
朱载圳不再多言,翻身上马。赤鬃马长嘶一声,扬蹄而起。三百精锐齐刷刷单膝跪地,甲叶铿锵如暴雨击瓦。
“出发!”
马蹄踏碎晨霜,卷起漫天尘雪。朱载圳策马驰出校场,玄色补服在风中猎猎翻飞。他没有回头,却知身后三百道目光,已如钢钉般楔入他背影。
永寿宫檐角,那只白狮猫静静蹲踞,尾巴轻轻摆动,一下,又一下,仿佛在数着远去的蹄声。
而此刻,南京城外十里亭,一乘青帷小轿悄然停驻。轿帘掀开一角,露出半张苍白面容,眼角一颗泪痣殷红如血。轿中人取出一方素帕,帕角绣着半朵莲花,莲瓣边缘,用极细的金线勾着一行小字:“弥勒降,白莲开,丙午年,赤龙来。”
风过,帕角翻飞,隐约可见另一行更小的墨字,已被反复摩挲得几乎模糊——“载圳,吾儿。”
轿夫抬轿而起,青帷晃动,小轿无声没入江南薄雾,唯余亭柱上,不知何人新刻的四个小字,墨迹犹湿:
“巡狩当诛。”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