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事。”嘉靖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带着久病之人特有的沙哑,“赵氏腹中,若生男,朕赐名‘翊钧’;若生女,赐名‘昭淑’。翊钧者,辅翼钧天,昭淑者,光明贤淑。名字朕已想好多年了。”
朱载圳喉头一哽,重重叩首:“谢父皇厚恩!”
嘉靖摆摆手,示意他退下。待朱载圳身影消失于殿门之外,他才缓缓摊开左手,掌心赫然躺着一枚小小的银质长命锁,锁面阴刻“长生”二字,锁链已磨得发亮,显然常年贴身佩戴。他摩挲良久,终将长命锁收入袖中,仿佛那点微凉的金属,能压住胸中翻涌的浊气。
三日后,景王府。
朱载圳一身玄色骑装,腰束黑犀带,正亲手将一柄鲨鱼皮鞘的短剑插入行囊。赵氏倚在窗边,腹隆如鼓,手中绣绷上,一只五彩麒麟已初具雏形,针脚细密,神态憨然。
“殿下此去,妾身不能随行,唯愿日夜诵经,祈佑平安。”她声音轻软,却无半分哀戚。
朱载圳走过去,蹲下身,将耳朵贴在她高耸的腹上。胎动微弱,却真实,一下,又一下,像遥远海上传来的鼓点。
“听见了么?”他抬头,眼中是赵氏从未见过的温柔与决绝,“他在踢我。这孩子,将来定是个不怕风浪的。”
赵氏含笑点头,忽而从枕下取出一方素帕,帕角绣着半朵未绽的莲:“这是妾身昨夜绣的。莲者,廉也。妾身不敢劝殿下清廉如水,只盼您……莫让这朵花,开在淤泥里。”
朱载圳握紧素帕,将其纳入怀中贴身放置,离心脏最近的位置。
“放心。”他起身,扶正腰间佩剑,“这朵花,朕要让它开在东海之滨,开在盐田之上,开在每一个灶户孩子能吃饱饭的清晨里。”
窗外,蝉声如沸。一架八抬绿呢大轿已停在王府侧门,轿帘低垂,四角悬着铜铃,纹丝不动。
朱载圳跨出府门,未登轿,反牵过一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骏马。马鞍旁,悬着一口未出鞘的剑,剑鞘古朴,隐有暗纹流转。
他翻身上马,缰绳轻抖,马蹄踏过青砖,发出清越回响。身后,王府朱门缓缓合拢,门环撞击之声,沉闷如鼓。
同一时刻,通州码头。
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悄然解缆。船头立着个戴斗笠的老渔夫,蓑衣下摆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伸手探入浑浊江水,掬起一捧,任其从指缝漏尽,只余掌心一点湿痕。抬头望去,京杭大运河如一条灰白长带,蜿蜒向南,尽头处,是风暴将起的浙直。
船尾,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正低头整理渔网,网眼细密,泛着幽蓝光泽。他偶尔抬头,目光越过老渔夫肩头,望向京城方向,眼神清澈,却无稚气。
没人知道,这少年姓张,名居正,字叔大。
也没人知道,那老渔夫腰间蓑衣内袋里,揣着一份刚刚誊抄完毕的密折副本,标题赫然写着——《浙直盐弊七事疏》。
而就在朱载圳策马驰出京郊十里亭时,一道青衣身影正策马迎面而来。马上人面如冠玉,手持一柄湘妃竹骨扇,扇面空白,唯在扇柄末端,刻着两个蝇头小楷:徐阶。
两人在驿道中央勒马相峙。
徐阶扇尖轻点马鞍,声音不高,却字字入耳:“殿下此去东南,老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载圳抱拳:“徐阁老请讲。”
“东南水深。”徐阶微笑,扇面微扬,遮住半张脸,只余一双洞悉世情的眼睛,“水里有鱼,有虾,有泥鳅,也有……龙。”
朱载圳迎着那目光,朗声一笑:“徐阁老放心。本王不抓鱼,不捕虾,更不捉泥鳅。本王此去,只为……请龙出水。”
话音落,马鞭轻扬,两骑交错而过,尘土飞扬。
风过处,运河水波轻漾,倒映着万里无云的碧空。
而在千里之外的杭州府衙后堂,胡宗宪正伏案疾书,烛火摇曳,映得他眉间沟壑如刀刻。案头压着一封未拆的密信,火漆印上,赫然是景王府的蟠螭纹。
他写完最后一字,吹干墨迹,将信纸小心折好,塞入一只特制的竹筒。竹筒底部,嵌着一枚薄如蝉翼的铜片,上面刻着三个微不可察的小字:蛊·风·山。
窗外,钱塘江潮声隐隐传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这一夜,大明东南的棋局,终于落下了第一子。
而真正的厮杀,尚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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