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如铁令砸落，亲卫轰然应诺。王谧拔刀起身，雨水顺刀脊蜿蜒而下，汇成血线。他不再看慕容隆，只望向鹰愁涧方向——那里水声轰隆，浊浪翻涌，漩涡深处似有白骨沉浮。他忽然想起樊氏最后一次见他时，鬓角簪着一朵野蔷薇，花瓣被雨打蔫了，她却笑着说：“等打完这仗，我陪你去看辽东的雪原，听说那里的冰凌能照见人魂魄。”
“魂魄……”他喃喃，忽将横刀高举过顶，刀尖直刺铅灰色天幕，“今日，我要拿你慕容家的血，祭她的魂！”
号角呜咽响起，亲卫分作两路扑出。慕容隆冷笑挥槊，坡顶伏兵尽数现身，竟有八百余众！原来他早将主力藏于鹰愁涧对岸密林，方才佯败只为诱敌深入。此刻两岸弓弩对射，箭矢如织，雨幕被撕开无数裂口。王谧亲率五十弩手踏着残墙突进，每进一步，必有亲卫中箭倒地，甲胄迸裂处鲜血混着雨水漫开，染红青苔。
战至酣处，甘棠骑兵自东崖杀出，却见涧对岸芦苇丛中伏兵突起！慕容隆竟留有后手——百余名持钩镰枪的步卒，专砍马腿！战马哀鸣翻倒，骑兵阵型大乱。王谧眼角余光扫见甘棠战马前蹄被钩断，人仰马翻坠入涧中，怒吼一声，弃弩抽刀，率剩余三十亲卫直扑坡顶！
慕容隆见状，长槊横扫，两名亲卫当场断首。他戟指王谧：“尔不过冢中枯骨，也配与我慕容氏争锋？！”话音未落，王谧已踏碎三具尸身跃上坡顶，横刀挟着雷霆之势劈向其颈！慕容隆举槊格挡，“铛”一声金铁交鸣，火星四溅，两人脚下青石竟裂开蛛网纹！
刀槊相抵，彼此喘息可闻。慕容隆忽觉王谧眼中无恨，唯有一片死寂的灰白，像冻了千年的湖面。他心头莫名一凛，正欲变招，王谧左手竟松开刀柄，探入怀中——掏出一方浸透雨水的靛蓝布条，正是樊氏簪花时所用！布条一角，赫然绣着半朵蔷薇。
“你……”慕容隆瞳孔收缩。
王谧嘴角扯出一丝极冷的弧度，右手猛压刀柄，将横刀寸寸压向对方咽喉：“这布条，是我夫人临行前塞给我的。她说，若我战死，便以此裹尸。”他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却字字如冰锥凿入慕容隆耳中，“如今，换你来裹。”
话音落，刀锋已抵慕容隆喉结！千钧一发之际，慕容隆弃槊后仰，靴跟蹬地急退三步，险险避开致命一击。可王谧竟不追击，反将横刀反手插入自己左肩胛！鲜血喷涌而出，染红靛蓝布条，他踉跄一步，单膝跪地，却将布条狠狠按在伤口上，任血浸透花瓣——那蔷薇瞬间艳红如燃。
“疯子！”慕容隆失声。
王谧抬首，脸上雨水与血水纵横，却笑了：“你可知为何樊氏战死，我偏要来送死？”他咳出一口血沫，指向鹰愁涧，“因为真正的樊氏，根本不在那里。”
慕容隆浑身一僵。王谧缓缓起身，左手撕开染血衣襟，露出肩头一道早已愈合的旧疤——形如弯月，正是当年长安突围时，樊氏为护他挡下的那一记狼牙棒！“她十年前就该死在长安，却替我活了十年。”王谧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崖上碎石簌簌而落，“你杀的，只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一程路！而今日，我要你慕容家百年基业，为她陪葬！”
崖顶狂风骤起，吹散雨幕。王谧染血的布条猎猎飞扬，恰似一面猩红旗帜。慕容隆望着那朵血蔷薇，忽然想起幼时阿姊曾说：燕山蔷薇，根扎岩隙，不死不休。他猛然回头，只见鹰愁涧对岸密林火势暴涨——甘棠未死！他竟率残部纵火焚林，烈焰借风势席卷整片山坳！慕容隆麾下伏兵在火海中奔逃哀嚎，赤鳞甲映着火光，宛如流动的熔岩。
“撤！”慕容隆嘶吼，却见王谧已拾起地上长槊，槊尖滴血，在火光中泛着幽蓝——那是淬了毒的鲜卑秘药。王谧拖着伤躯，一步步踏过尸山，槊尖始终锁定慕容隆咽喉：“你父亲慕容垂，说我王谧善谋不善战。今日，我便教他看看，什么叫……以身为饵，钓尽河山！”
雷声轰然炸响，暴雨再度倾盆。王谧肩头伤口血流如注，染红脚下焦土。可他每走一步，大地仿佛随之震颤；每近一尺，慕容隆便退半步。崖边松树被雷劈中，轰然倒下，断口处露出新鲜木茬——那正是樊氏当年亲手栽下的树苗，如今已亭亭如盖。
慕容隆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并非一个复仇的君王，而是一具被执念点燃的、不肯倒下的尸骸。他猛地掷出佩刀，刀光闪过王谧面门，却只削断几缕发丝。王谧连眼都不眨，槊尖已距其咽喉不足三寸。
“你赢不了！”慕容隆嘶吼，“我兄长已在常山布下铁骑十万，苻坚援军明日即至盛京！”
王谧终于停步。雨幕中，他染血的唇缓缓开合：“盛京……”他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如狼嗥，“你以为，我王谧千里赴死，真是为了找一具尸体？”
他猛地扯下胸前护心镜，镜面朝向慕容隆——镜中映出的，竟是盛京皇宫朱雀门轮廓！慕容隆骇然失色，王谧却已将镜子狠狠掷向崖下深渊。镜面碎裂声中，他一字一顿：“我来，是告诉你慕容家——盛京的城墙，今夜子时，会塌。”
话音落，鹰愁涧对岸火海深处，忽有三支响箭冲天而起，炸开三朵血色烟花。慕容隆浑身血液冻结——那是拓跋什翼犍的军令信火！他竟不知，王谧早已策反代国守将，只待此刻引爆盛京粮仓！
王谧肩头血流浸透袍角，在泥水中蜿蜒如河。他拄槊而立，身影被火光拉得漫长，投在崖壁上，竟与樊氏昔日策马剪影重叠。雨声、火声、厮杀声尽数远去，唯余他低沉如钟的余音，在燕山万壑间久久回荡：
“樊氏未死。她化作了这山，这火，这雨……还有，你慕容家，永世不得翻身的劫。”
崖风卷走最后一片蔷薇花瓣，飘向鹰愁涧浊浪。王谧缓缓闭目，任雨水冲刷血污。他肩头伤口深可见骨，却挺直如松。远处，甘棠浴血的身影正率残骑杀回，火光映亮他染血的甲胄——那甲胄之下，分明穿着樊氏生前最爱的靛蓝战袍。
雨愈急，火愈烈，山愈静。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