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氏指尖掐进掌心。三窑全毁?可眼前这半片瓦,分明带着新窑特有的莹润光泽。
她抬头望向正堂方向,樊能负手立在阶前,身后匾额上“忠义传家”四字墨迹未干——那是王谧亲题,墨色浓重得几乎滴落下来。
当夜樊宅灯火通明。樊能端坐案前,面前摊开两份文书:一份是段钦呈递幽州刺史府的《请垦荒田疏》,另一份却是甘棠今晨刚递来的密报——幽州军粮转运名录上,赫然记载着“段氏私仓调拨粟米三千石,充作边军补给”,而核查凭证显示,这批粟米三日前已由水路运抵临淄码头。
樊氏推门而入,将舞俑置于案上:“阿嫂今早回门,段琰送的。”
樊能指尖抚过北斗七星金线,忽问:“段家祠堂供着几尊牌位?”
樊氏一怔:“七十七位,自段日陆起,至段钦止。”
“错了。”樊能取过朱砂笔,在舞俑底座“姚”字旁添了一笔,“是七十八位。段日陆之弟段日律归,二十年前战死辽东,灵位却始终未入祠——因为他是被苻坚密令诛杀的。”
樊氏瞳孔骤缩。段日律归之死,是氐族与鲜卑旧怨的导火索,当时段氏为求自保,主动献上其首级,换得苻坚赦免全族。此事隐秘至极,连段钦都讳莫如深。
樊能吹干朱砂,将舞俑推至烛火之下:“姚苌知道这段往事。所以他让段琰送这个,不是示威,是投名状。”
次日卯时,临淄东市喧闹如沸。段氏携婢女采买,经过一家新开的胡饼铺子,伙计正吆喝:“新到河西驼队的苜蓿面,配羊肉臊子,香过建康!”
她驻足片刻,买下两枚胡饼。回到樊宅,樊氏正在后院晾晒药草,见她回来,递过一碗酸梅汤:“尝尝,王上昨日赐的梅子,据说产自洛阳旧宫御苑。”
段氏接过瓷碗,指尖触到碗底微凸——那里刻着极细小的“洛”字。她猛地想起,半月前王谧派往洛阳的探子回报:洛京废墟中,发现大量被焚毁的军械图谱残卷,其中一张残页角落,同样有个“洛”字印记,与这碗底分毫不差。
樊氏见她怔忡,轻声道:“阿嫂,王上从不用赝品。”
段氏捧碗的手微微发颤。
酉时,苻瀚宿醉初醒,被婢女引至书房。樊能已备好新茶,案头摊着一卷《水经注》。
“昨日醉后失言,惭愧。”苻瀚拱手。
樊能摇头:“醉话往往最真。你说姚苌受封龙骧将军时,满朝文武皆默然——可我听说,右仆射权翼当场摔了玉笏。”
苻瀚脸色微变:“权公素来刚直……”
“刚直?”樊能翻开书页,指着一行小字,“《水经注·渭水篇》载:‘苻坚初拜龙骧,权翼谏曰:此号不祥,宜避之。坚不听。’如今姚苌得了这号,权翼摔笏,是为先帝哭,还是为陛下哭?”
苻瀚哑然。樊能合上书卷,声音陡然低沉:“苻兄,你护送顺阳公主时,可曾留意她袖中藏着什么?”
苻瀚脊背一僵。
樊能倾身向前,烛光在他眸中跳动如焰:“公主出嫁前,王上曾遣使赴长安,献玉珏一对。其中一只,被顺阳公主缝在嫁衣夹层里——那玉珏背面,刻着十六个字:‘星移斗转,胡尘未靖;青州月明,故人长思。’”
苻瀚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那十六字,正是王谧十六岁出使长安时,在顺阳公主所赠诗笺背面所题!
窗外忽有风过,吹得书案上《水经注》哗啦翻页。樊能不动声色拾起,将书页压平——纸页边缘,赫然粘着半片琉璃瓦的碎屑,折射着窗外斜阳,映出一道血色光痕。
他抬眼望向苻瀚,目光如铁:“苻兄,你若真为大秦存续奔波,不妨想想:当年顺阳公主为何执意要嫁苻坚?”
苻瀚喉结滚动,终未作答。
樊能缓缓起身,推开窗扇。暮色漫过临淄城墙,远处渔舟灯火次第亮起,宛如星河倾泻人间。
他望着那片灯火,声音轻得近乎叹息:“因为公主知道,只有苻坚活着,王上才不会挥师西进。”
“可如今……”
“苻坚若亡,天下再无人能牵制王上。”
“那时,青州的月,就真要照进长安宫墙了。”
段氏在廊下听完最后一句,转身步入回廊阴影。她解下腕间银镯,轻轻一拧,镯心弹出薄如蝉翼的绢纸——上面是段钦亲笔:“姚苌已遣玄甲营千骑,扮作商队,十日内抵临淄。”
她指尖抚过绢纸,忽将银镯投入廊下鱼池。涟漪荡开,水中倒影晃动,映出她苍白面容,以及倒影深处,不知何时立于池畔的樊氏。
樊氏手中握着半块琉璃瓦,瓦面映着天边最后一缕霞光,灼灼如血。
甘棠悄然立于角门处,手中密信火漆完好。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枚朱砂印——印文是篆书“青”字,下方压着小小北斗七星。
他抬头望向王府方向,王谧正立于摘星楼最高处,手中展开的,正是段琰所赠舞俑的底座拓片。
风过楼台,拓片上“姚”字与北斗七星交相辉映,仿佛昭示着某种不可逆转的宿命。
而在青州以西千里之外,姚苌策马立于汉中栈道之上,身后玄甲营将士铠甲森寒,马鞍侧悬着三枚青铜铃——其中一枚,正随着山风轻轻震颤,发出与临淄城头暮鼓完全相同的频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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