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刘库仁的情报，都是王谧送的，而现在的结果，恰是王谧想要得到的。
这计划的恶毒之处，第一点在于，情报都是真的，只不过分成了两步送。
刘库仁因得到残缺不全的情报而产生误判，从而找到拓跋斤...
段氏刚踏进门槛，便见段夫人身后跟着两个穿素绢裙的侍女，一个捧着漆盘，上置温酒三盏，另一个则托着锦帕裹着的玉梳一把——那是鲜卑旧俗里新妇回门时，母家要赠的“理鬓之礼”，意为梳顺前程、理清归路。段氏心头微热，眼眶略潮，却仍端端正正福了一礼：“阿母安好，姐姐安好。”
段夫人伸手扶住她臂弯，指尖温软有力，声音低而沉：“瘦了。”又侧身望向樊氏，“这位就是你嫂嫂常说的樊家七娘？果然英气逼人，眉目间一股子杀伐气，倒不像闺中女儿，倒似军中校尉。”
樊氏一笑，并未谦辞，只微微颔首：“夫人抬爱。我随嫂嫂来，一则是护送，二则……王上昨日吩咐，让我顺道看看段家老宅的桑园是否还照旧例修缮——临淄府仓近来收青州丝帛，唯独缺段氏桑园的‘霜雪茧’，已催了三回。”
段夫人神色微凝，随即舒展如常，笑着引二人入内：“原来如此。那桑园自你兄长领兵驻守东莱后，便由族中叔伯代管，每年霜降前必采头茬茧，专供王府织坊。七娘若得空，不如随我去园中走走？桑树都活过来了，枝干虬劲，叶脉泛银，倒比往年更壮些。”
段氏听罢，悄然攥紧袖口——霜雪茧是段氏秘传，非亲信不授养法，而桑园地处段氏祖茔旁，地势隐僻，四周设哨楼三座，实为段氏私蓄甲士之地。王上派人查桑园，看似问茧，实为验兵。
樊氏却似浑然不觉，只点头应下：“好。我带了两名亲卫，在园外候着，不扰夫人清静。”
段夫人笑意愈深，转身时眸光一闪，似有千言万语压在喉底，终未出口。
三人穿廊过院，转入后园。桑林果然郁郁葱葱，枝叶密如帷帐，树影之下，偶见几处新砌的夯土台基，形制方正，边缘齐整，分明不是养蚕所需，倒似练武场边角。樊氏目光扫过，脚步未停，只状若随意道：“这园子比从前大了不少。”
段夫人道：“去年秋，族中添了二十户佃农，桑田扩了三顷。七娘若细看，会发现西侧新栽的全是‘铁皮桑’，叶厚韧，虫不蛀，茧壳硬如瓷——专为战时备的。”
樊氏不动声色：“战时？青州如今太平，何来战事？”
段夫人轻抚一株桑枝，指尖划过树皮上几道浅浅刻痕，似符非符：“太平？七娘可听过‘苻洛将反’的消息？”
樊氏眸光一跳，却只垂眸：“风言风语，不足为信。”
“不是风言。”段夫人忽停步，转过身，直视樊氏双眼，“我段氏在并州旧部，半月前送来密报——苻洛已暗遣心腹至幽州，说动了慕容垂旧部五千骑，许以辽西牧地。他若起兵，第一刀，就砍在齐王背后。”
樊氏呼吸微滞，却未答话。她早知苻洛蠢蠢欲动，却不知段氏竟握有如此机密。更令她心惊的是——段夫人敢当面泄露，是笃定她不会禀报？还是……早已料到王上本就知情？
段氏一直沉默旁观，此时忽然开口：“阿母，别说了。”
段夫人顿住，看向女儿，眼中掠过一丝痛楚，旋即化作淡然：“也好。有些话，不该由我这个妇人来说。”她转向樊氏，“七娘，你回去告诉王上——段氏愿献桑园图、甲士名录、并州粮道舆图三份。但有一事相求。”
樊氏终于抬眸：“请讲。”
“让段氏子弟，入齐王府军籍，不挂虚衔，不享荫庇，只做一卒一伍，真刀真枪上阵。”段夫人声音极轻，却字字如钉，“若王上不信，可派监军随行；若段氏有异，全族皆斩，不必留情。”
樊氏怔住。她原以为段氏欲借机索要官职、封地，或暗中培植势力，却没料到对方所求，竟是将整个家族性命，押在齐王军旗之下。
段氏这时轻轻握住母亲的手，仰面道：“七娘，你可记得当年长安城外，王上与我初遇？那时他刚从秦宫脱身，衣袍染血，却仍拦下溃逃的流民，分粮煮粥。我站在人群里，看他亲手抱起一个饿昏的胡童，用匕首割开自己臂肉熬汤——那孩子活了，后来成了他亲卫营里第一个鲜卑少年。”
樊氏想起此事。彼时她尚未归附，只听闻王谧离秦前夜，在渭水畔放走三百被俘的段氏骑兵，未取一物，只留一纸：“尔等忠于故主，吾敬之。今各为其主，战场相见，不死不休。”
段夫人叹道：“段氏不是贪生畏死之族。我们怕的，不是死，是死后无人记得——我们曾为天下止乱，而非添乱。”
樊氏喉头微哽，郑重躬身：“夫人所言，我一字不落，尽数禀报王上。”
段夫人颔首，再不多言，只命人取来一只乌木匣。匣盖掀开，内中叠着三卷素绢：一卷绘桑园四至八址、哨楼方位、暗渠走向；一卷列甲士名籍三百二十人，含籍贯、武艺、旧部归属；最后一卷，则是并州山川要隘、粮秣转运节点，朱砂点出十七处要害，其中十一处，竟与王谧案头那份密谍所绘舆图完全吻合——连墨色浓淡都一致。
樊氏双手接过，指尖触到绢面微潮，似刚从匣中取出不久。她忽然明白，段氏早就在等这一刻。等一个能接住她们全部信任的人。
回程马车上，段氏倚着车壁，闭目不语。樊氏揭开匣盖，重看那卷舆图，目光停在一处朱砂圈出的山谷——谷名“哑泉”，图旁小字注：“苻洛藏甲三千，伪称盐窖。”
她心头一震。此地她曾随王谧巡视过，当时王谧特意驻马良久，望谷良久，只说了一句：“泉声寂，人声哑，此处埋骨，最宜无声。”
原来他早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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