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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江南士绅:武夫靠不住,我们要自己做军阀(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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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七年(1634年)十一月二十八日,金陵城,新军营地,中军大帐。

刘泽清、徐元亨、罗岱、王之富等新军高级将领汇聚一堂,他们喝着酒,吃着肉,气氛热烈。

他们聚在一起商量此刻江南最大的热...

杜含辉坐在书房的紫檀圈椅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青瓷釉面沁着微凉,像初春河面未化的薄冰。窗外天光正一寸寸沉下去,斜阳把书案上摊开的《吕宋垦殖纪略》染成淡金,纸页边角微微卷起,是被海风反复吹拂过的痕迹。

他忽然搁下茶盏,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声。

“赵员外说得对,”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满屋人同时抬起了头,“缴械?不,我们从没举过旗,何来缴械?可若连刀都锈在鞘里,握刀的手也生了冻疮,那刀,还配叫刀么?”

江涛放下手里的水烟袋,铜斗里火星明明灭灭:“耀光,你这话……是想亮刀了?”

“亮刀?”杜含辉嘴角牵出一丝极淡的弧度,竟有些像秦世英惯常的苦笑,“刀在哪儿?兵部户部的账本上写的是三千新军,实册里只有一千七百零三人,余下那些‘人’,是空饷,是名字,是账房先生朱砂笔尖一点红痣。拿什么亮?拿嘴皮子去骂天子暴虐?还是学杜文涛,在茶楼里摇头晃脑编排北方饿殍遍野——可金陵城西码头昨日卸下的三船高粱米,哪一粒不是从天津卫运来的?哪一粒不是天子亲督漕运司、用新式铁壳货轮抢在春汛前运抵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赵员外袖口磨得发亮的云纹镶边,扫过王掌柜指甲缝里嵌着的靛蓝染料,最后落在江涛腕骨凸起的右手——那只手曾亲手校准过蒸汽机活塞的间隙,也曾在乾清宫奏对时替天子执过朱笔。

“我昨儿去了一趟钟阜门粮市。”杜含辉的声音低下去,却更沉,“一斗米,一钱二分银。可你知道卖米的是谁?不是晋商,不是徽商,是‘津浦商社’设在金陵的分号。牌子挂得端端正正,底下贴着告示:‘平粜惠民,限售三升,凭户籍册领票’。我排在队尾,前面是个穿补丁直裰的老儒,手里攥着半块硬饼,等着领那三升米。他身后是个妇人,怀里抱着个裹着破棉絮的婴孩,孩子脸青灰,嘴唇发紫,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檐角铜铃被晚风撞出的微响。

“那妇人没排队到一半,腿一软就跪在泥地里。”杜含辉喉结动了动,“她不是求米,是求医。说孩子烧了三天,郎中开了药方,可一副药要十八文,她当了嫁妆的银簪才换回八文钱。我就站在那儿,看着她把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咚,一声比一声闷,像朽木撞棺盖。”

赵员外猛地灌了口酒,酒液顺着胡茬滴在袍襟上,洇开一片深色:“……这世道!”

“世道?”杜含辉忽然冷笑,“世道是活人撑起来的,不是靠哭出来的。那妇人磕完头,爬起来继续排队。她身后有个挑夫模样的汉子,默默把自己的领票撕了半张,塞进她手里。她愣住,那人摆摆手,挑起空箩筐走了。我问那挑夫为何,他说:‘俺婆娘也是这么熬过来的。’”

他指尖用力,几乎掐进紫檀木纹理里:“诸位,咱们骂新政,骂天子,骂东林党尸位素餐……可谁见过津浦商社的伙计蹲在街边,教流民认粮票上的字?谁见过天津卫派来的农官,在玄武湖畔试种高产番薯,一亩收三石?谁见过新军巡逻队半夜敲开乞丐窝棚,把冻僵的孩子裹进自己的大氅,送去教会医院?”

江涛沉默良久,忽而开口:“耀光,你海上跑得多,见得多。你说,天子……真能容下江南?”

“容不下。”杜含辉答得极快,像早把答案刻在舌底,“天子要的是铁打的江山,不是琉璃盏。江南这盏琉璃,雕工再精,也盛不住火药味儿。去年山东流寇围攻登州,守将刘泽清弃城而逃,天子一道诏书,革职查办,家产抄没充作军饷——可刘泽清如今在金陵新军当旅长,昨儿还在秦世英账册上多加了六门弗朗机。这事儿传到天津卫,内阁批红就三个字:‘知道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扇棂。暮色已浓,远处秦淮河上画舫灯火次第亮起,丝竹声随风飘来,靡丽如纱。可就在这片浮华之下,清凉山方向隐隐传来几声梆子——那是更夫报夜,也是金陵城每日最真实的脉搏。

“你们知道为什么南洋移民船越来越多?”杜含辉背对着众人,声音沉进渐起的夜色里,“不是因为天子开海禁,是因北方各府县在码头立了石碑,刻着三行字:第一行,‘愿赴南洋者,免三年赋税’;第二行,‘携技匠者,授田五十亩’;第三行最狠——‘凡识字能算者,授九品巡检衔,子孙永免徭役’。”

王掌柜失声道:“这……这岂非挖朝廷墙角?”

“墙角?”杜含辉转身,脸上竟浮起一丝近乎悲悯的神色,“王掌柜,您铺子里的染匠老师傅,前年从保定逃来时,带了整套《天工开物》手抄本。他夜里点油灯教徒弟,教的是怎么用碱水固色,不是教他们背‘君君臣臣’。可您知道他儿子现在在哪?在泗水港,管着三十个福建工匠,造水泥砖窑——他儿子去年寄回来的信里写着:‘爹,此处不考八股,只考砌墙平不平,砖缝匀不匀。’”

话音落处,檐角铜铃又响了一声,清越,孤绝。

赵员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手帕捂住嘴,指缝间渗出血丝。他喘息着摆手,示意自己无碍,可那帕子上暗红刺目,像一滴凝固的血泪。

“我前日见了魏国公。”他嘶哑道,“他让我转告各位一句——‘金陵城头的云,看着是散的,可底下压着雷。’”

江涛霍然起身:“魏国公的意思是……”

“意思就是,”杜含辉截断他,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封缄的密函,轻轻放在楠木案头,“今日申时三刻,镇守太监王坤,奉密旨离京,船泊龙江关外。他带来的不是尚方宝剑,是一份名录。”

他没拆封,却仿佛已看见那纸上墨迹淋漓的名字:“名单上有三十七人。头一个,是南京户部右侍郎周延儒——他上月刚把两万石官仓陈米换成霉变碎米,掺进平粜粮里;第二个,是兵部职方司主事黄道周——此人经手的新军铠甲,有三成内衬用的是烂稻草;第三个……”他指尖点了点名录位置,“是刘泽清。”

满室死寂。连檐角铜铃都似屏住了呼吸。

王掌柜喃喃:“……天子要动手了?”

“不是动手。”杜含辉终于揭开封缄,抽出薄薄一页素笺,上面墨字如刀,“是收网。天子等的不是叛乱,是‘证据确凿’。刘泽清贪墨,周延儒舞弊,黄道周渎职——这些案子,天津卫刑部衙门早备好了卷宗,只等金陵这边‘按律查办’。”

他抬眼,目光如冷电扫过每一张惊愕的脸:“诸位,你们以为自己在跟天子博弈?错了。你们只是棋盘上待清扫的浮尘。天子真正的对手,从来只有两个——一个是盘踞朝堂三十年的东林残党,另一个……”

他停顿良久,窗外一盏画舫灯笼忽然熄灭,黑暗瞬间吞没了半扇窗棂。

“是江南士绅的脊梁。”杜含辉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可惜啊,这脊梁早被自己蛀空了。刘泽清在军中克扣军饷,东林党装聋作哑;周延儒倒卖官粮,士绅们抢着买低价米;黄道周用烂稻草充铠甲内衬……诸位,你们可知那些稻草是从何处收来的?”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毫无温度:“是从句容县赵员外您的四百亩棉田边,那些佃农交不起租子,只能去割野稻草充数——您去年说棉花贱卖,却没告诉他们,您把棉田改种了罂粟,专供扬州瘦马馆调制迷魂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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