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三刻,远处尘头扬起。王韶珂果然亲至,身后仅随三十骑,皆着素袍,未佩兵刃。他身形魁梧,面如古铜,眉骨高耸,一双鹰目扫过宋军阵列,最后落在徐来身上,目光如钩,似要穿透皮肉,直刺肺腑。
徐来迎上前,拱手,不卑不亢:“阁下践约而来,徐某幸甚。”
王韶珂未答,目光越过徐来肩膀,落在那口铜钟上,又移向名册,喉结滚动,终开口,声如砾石相击:“状元何在?”
徐来侧身,伸手向后:“请。”
众人循势望去——但见咸水寨方向烟尘渐近,一骑当先,甲胄鲜明,非金非铁,乃玄色绢甲覆于硬革之上,肩头犹缀三枚未拔之箭翎,随风轻颤。马背之人腰悬长枪,枪尖斜指苍穹,枪缨赤如烈火。身后百骑,皆默然无声,唯马蹄踏地,如鼓点般整齐沉稳。
杨殊勒马坛前,翻身下马,甲胄轻响,箭翎簌簌。他未向王韶珂行礼,亦未看那敕书匣,只缓步上前,从怀中取出一物——非印绶,非符节,乃一枚粟穗,饱满沉甸,穗芒微刺,粒粒金黄。
他将粟穗置于矮几之上,正对王韶珂:“此穗,生于咸水寨东台地。田主姓赵,汉人;邻田姓阿布,羌人。二人共凿一渠,同引咸水,分粟而食,结为兄弟。昨夜阿布家羊羔病,赵姓携药往救;今晨赵姓田埂塌陷,阿布率子侄助其夯土。阁下所惧者,或为宋官夺权,然此穗所生之地,宋官未至,汉羌已同耕。”
王韶珂垂眸,盯着那枚粟穗,目光久久不动。风拂过坛上青幡,猎猎作响。远处,咸水河奔流不息,水声轰然,如万马奔腾。
杨殊又自袖中取出一卷竹简,摊开,正是《咸水寨营田议》誊本,墨迹浓重:“此议已刻于寨墙,凡归附之部,垦田百亩者,授牛一头,贷粮三石,免赋三年;垦田五百亩者,许建义学一所,聘汉儒教子弟识字习算;垦田千亩者,寨中设医馆,宋医驻诊,羌汉皆可求治。阁下若疑朝廷无诚,可遣心腹百人,入驻熟羊寨,观我如何垦荒、如何课税、如何施医、如何办学——三月为期,若有一事欺瞒,徐知军、杨县令,甘受国法处置。”
王韶珂终于抬眼,目光如电,直刺杨殊:“若我归附,部众迁徙,牧地尽失,何以为生?”
杨殊不答,反向身后招手。李世良策马上前,解下马鞍旁悬挂之物——非兵器,乃一卷皮革地图,展开丈余,墨线纵横,山川河流纤毫毕现。图上,渭水两岸,自古渭寨至秦州,密密标注着数十处红点,每点旁注小字:“屯田点”、“义学址”、“医馆拟建”、“互市分场”。
“此图,非为夺牧地,”杨殊手指划过红点,声音沉静,“乃为扩生路。渭水两岸,沃土千里,昔年荒弃,非因无地,实因无水、无渠、无械、无种。今宋廷拨钱十万贯,调匠五百人,运铁器三千具,设农师二十名,专司引水、开渠、铸犁、选种。阁下部众,可择水土丰美之处,建新寨,垦新田,牧牛羊于阡陌之间,贩盐布于榷场之内——牧地非失,乃升;生计非窄,乃阔。”
王韶珂沉默良久,忽然弯腰,自坛边拾起一捧黄土,攥紧,指缝间细沙簌簌滑落。他盯着那沙,仿佛看见自己部众的未来:不再是逐水草而迁徙的影子,而是站在自家田埂上,指着稻浪笑谈收成的脊梁。
“我需三日思量。”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徐来微笑:“可。三日后,我于古渭寨设宴,备酒百坛,宰羊十头,恭候阁下携盟书而至。”
王韶珂翻身上马,临行前,忽又勒缰,目光扫过那口铜钟,扫过粟穗,扫过杨殊肩头未拔的箭翎,最终落在徐来脸上:“若我赴宴,尔等真不派兵围我寨?”
徐来朗声而笑,笑声惊起林间飞鸟:“阁下若来,我自开寨门,撤哨楼,焚烽燧。若阁下不来……”他顿了顿,望向西北,那里,西夏“西市城”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我便亲率弓箭手,日日巡于咸水河谷,见西夏一卒,射之;见西夏一车,焚之;见西夏一旗,斩之——直至阁下知,此地非彼之牧场,乃我宋之疆土。”
王韶珂瞳孔微缩,不再言语,打马而去。三十骑绝尘,卷起黄土如龙。
徐来目送其背影消失于山坳,转身,见杨殊正俯身拾起地上那捧被遗落的黄土,小心纳入怀中陶罐。罐身已贴红纸,墨书三字:“归土坛”。
“你何时备下的?”徐来轻问。
杨殊直起身,掸去甲上浮尘,望向远处正在返程的羌汉农夫——他们推着吱呀作响的木轮车,车上堆满新割的苜蓿,车旁奔跑的孩子,手里举着刚采的野杏,笑容灿烂如初升朝阳。
“昨夜。”他答,声音很轻,却如磐石落地,“土归其位,人归其乡。此坛不祭神明,只祭此心。”
暮色四合,寨中炊烟再起。新修的寨墙上,民夫正将最后一块陶瓦覆上脊顶。瓦片青灰,在夕照里泛着温润光泽,仿佛一道愈合的伤疤,静静覆盖在黄土山岭的肩头。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