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十年前在京市医学院解剖教室,十二岁的苏念蹲在福尔马林池边,小手扒着池沿,眼睛亮得惊人:“师兄,你说人死了,心还会跳吗?”
他答:“不会。”
她歪头:“那要是泡进灵泉水呢?”
他当时只当孩童戏言。
如今才懂,她早就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把生死缝进了自己的年轮里。
午饭后,沈砚之没走,陪苏念整理义诊病历。顾淮安抱来一摞《赤脚医生手册》旧本,翻到妇科章节,用红笔圈出几处:“这几条用药禁忌,跟你的方子有出入。你改的,还是原书印错了?”
三人围坐在树荫下的长桌旁,纸页翻动声、蝉鸣声、远处孩子们追逐的笑声交织在一起。苏念指着其中一页:“这里写‘益母草活血,孕妇忌用’,可按体质细分,气滞血瘀型孕妇反需小剂量益母草促循环——我上周给一位胎位不正的产妇用了,配黄芪固胎,效果很好。”
沈砚之提笔批注:“记下,补充临床验证案例。”
顾淮安忽然问:“如果……岛上有孕妇难产,你不在,他们该找谁?”
苏念一愣。
沈砚之合上本子,轻声道:“我已经让市医院妇产科,每周派一名主治医师乘船巡诊。另外——”他看向顾淮安,“顾团长,我想在岛上建一个远程会诊点。用军区电台改装,加装图像传输模块。您批个条子,我找兵工厂配合。”
顾淮安点头:“今晚我就签。”
苏念眼眶发热,低头假装整理病历,指尖捏皱了一页纸。
下午义诊继续,沈砚之穿上白大褂,坐在苏念斜后方的加座上,帮她记录病史、核对处方。有个老大爷来看风湿,絮絮叨叨讲了半小时,苏念耐心听完,开了四副药。沈砚之默默记下症状细节,临走时塞给老人一小包自制药粉:“老爷子,泡水喝,止疼快,不伤胃。”
老人千恩万谢走了。
苏念凑过去看他的记录本,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关节晨僵持续时间”“疼痛VAS评分”“既往用药反应”,甚至标注了老人家里院角种的几株艾草长势。
“师兄,你记这么细干嘛?”
“学你。”沈砚之笔尖未停,“你给人看病,连她家孩子上学迟到几次都记得。”
苏念一怔。
她确实记得——那个总来拿膏药的女人,丈夫是渔港调度员,女儿初二,数学考了七十三分,哭了一整晚;那个拄拐的老兵,右腿弹片取不出来,每到阴雨天就给烈士陵园扫墓,扫完总去供销社买一包糖,放在儿子照片前……
这些,她从未对人说过。
沈砚之抬眼,目光清澈:“念念,医学不是解题,是读人。你早就在读了。”
夕阳西下,金辉漫过青瓦屋檐,泼洒在三人肩头。顾淮安端来三碗绿豆汤,瓷碗沁凉,浮着几粒薄荷叶。他挨着苏念坐下,不动声色将她微凉的手裹进掌心。
沈砚之低头喝汤,喉结滚动,声音很轻:“明天我就回医院。图纸和医生名单,后天送到军区政委办公室。”
苏念点头:“谢谢师兄。”
“谢什么。”他笑了笑,目光掠过顾淮安紧扣她手指的手,“倒是你,顾团长,得谢我——替你守着这朵花,守了十年,今儿,总算亲手交到你手里。”
顾淮安没说话,只将苏念的手攥得更紧些,指腹摩挲着她虎口处一道浅浅的旧茧——那是常年握银针磨出来的。
晚风拂过院中老槐树,叶子沙沙响,像无数细小的鼓点。
苏念忽然开口:“师兄,下周我回趟京市。”
沈砚之抬眸:“李老让你回去?”
“不。”她望着远处海平线泛起的粼粼碎金,声音轻却坚定,“我去把师父留下的那本《灵枢手札》誊抄三份。一份给市医院,一份给军区卫生所,一份……寄给德国那位电子专家。”
沈砚之怔住。
顾淮安却笑了,低沉的笑声震得苏念耳畔微痒:“好。我派船送你,顺路给你捎一筐新晒的墨鱼干。”
“你又知道我要去?”她睨他。
“你每次说‘回京’,指甲就会不自觉掐掌心。”他拇指擦过她手心那道浅痕,“上次你掐这儿,是要偷运宫腔镜。”
苏念脸一热,抽手不成,只得由着他握着。
沈砚之静静看着,良久,将面前那碗绿豆汤推到她手边:“趁凉喝。甜度刚好——我尝过了。”
暮色温柔,炊烟袅袅。诊室门楣上,不知谁用粉笔写了四个字:仁心济世。
粉笔字边沿被晚风晕开一点,像未干的泪痕,又像初绽的芽。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