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云溪怔住：“双生同契？”

“不错。”温钦琳目光扫过二人交握的手，“你摘梦，他守梦；你断梦，他续梦；你堕梦，他……拉你回来。这不是束缚，是镜。你越是靠近他，梦种越衰，而你自身‘醒觉’越盛——终有一日，你不必摘梦，亦能织梦；不必依附宗门，亦能自成梦域。”

林风眠喉结滚动，看着夏云溪苍白却明亮的脸：“所以……你跟我走，并非叛逃，是‘归位’？”

夏云溪终于笑了，泪光盈盈：“师兄，我不是逃离玉仙宗。我是……回家。”

风骤然猛烈，吹得三人衣袍猎猎。远处天际，云层裂开一道金隙，斜阳如熔金泼洒，将飞舟镀上炽烈金边。林风眠伸手，替夏云溪拂去额前碎发，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肌肤，竟觉一股暖流自掌心逆涌而上，直抵心口——仿佛有什么沉睡多年的东西，在血脉深处，轻轻叩响第一声门环。

就在此时，舱壁传来三声笃笃轻响。

三人同时转身。

舱门无声滑开，门外站着一位素衣老妪，银发挽成简单圆髻，手持一柄枯藤杖，杖首悬着一枚半透明的琉璃铃。铃内并无铜舌，却随她呼吸微微震颤，发出极细的嗡鸣——那声音不入耳，却直抵神魂，令人心神澄明，杂念尽消。

温钦琳神色骤变，躬身抱拳：“晚辈温钦琳，拜见玄机司遗老，钟婆婆。”

老妪目光扫过他，又落在林风眠与夏云溪交握的手上，浑浊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欣慰：“守梦人，摘梦者……三百年了，总算等到你们牵着手，站在光里。”

她抬杖轻点地面，琉璃铃嗡然一振，整条飞舟微微震颤，舱内所有隔绝符箓瞬间黯淡。隔壁舱室那破锣般的抱怨声再度清晰传来：“这破船怎么晃得跟摇篮似的——”

老妪却恍若未闻，只将枯藤杖横于胸前，杖身浮起一行古篆：“玄机不灭，梦道长存。”

“老身奉玄机司最后一道遗命，在此等候二位。”她目光慈和，“巡天塔以为他们在监视你们，实则……是你们在照见他们。”

林风眠心头一震：“您是说——”

“巡天塔今已不知梦为何物。”老妪轻叹，“他们只知缉盗梦者，却忘了，盗梦之始，正是守梦人背弃誓言之时。而今日，该由你们，重写《盗梦千年纪》。”

夏云溪仰起脸，声音清越如泉：“婆婆，那我们……该去哪里？”

老妪拄杖转身，银发在夕照中泛起微光：“去槐林最深之处。你父亲埋下的那口古井还在，井底沉着第一卷《守梦录》，也是最后一卷《盗梦录》——盗与守，本是一体两面。唯有真正‘盗’过梦的人，才懂得如何守护。”

林风眠下意识攥紧夏云溪的手，掌心汗湿，却异常坚定。

老妪临出门前，忽又停步，回眸一笑：“对了，柳姑娘在赵国西境码头布了九十九盏‘缚梦灯’，专等你们落地。她倒是个痴人，可惜灯油里掺了‘醉梦散’，闻之即昏，三日不醒。”

周小萍噗嗤笑出声：“那她岂不是白忙活？”

老妪摇头，眼中笑意渐深：“不。她若真困住你们，我反倒要失望了。”

门阖上，余音袅袅。

林风眠久久伫立，望着舷窗外奔涌云海，忽觉肩头一沉——夏云溪将脸颊轻轻贴上来，发间槐花香淡得几不可闻。

“师兄，”她声音轻软如絮，“你说……我们回家以后，要不要在院角种一棵槐树？”

林风眠侧头吻她发顶，低笑：“种。种满整个院子。”

“那……”她指尖悄悄勾住他小指，“等槐花开的时候，你教我织梦好不好？”

“好。”他应得干脆，又顿了顿，嗓音微哑，“不过，得先教你……怎么把梦，织进我眼睛里。”

夏云溪耳尖泛红，却将脸埋得更深，嘴角悄悄扬起。

飞舟穿云破日，朝霞如焰，烧尽千里苍茫。

而在千里之外的洛风城渡口，柳媚正暴跳如雷，一脚踹翻案上九十九盏玲珑灯——灯油泼洒，火光四溅，映亮她通红的眼眶。莫如玉缩在柱子后，王嫣然假装研究指甲，陈清焰捧着一杯新沏的茶，慢悠悠吹着热气，目光却越过人群，投向天边那一道渐行渐远的金痕。

她唇角微翘，无声呢喃：

“盗梦千年，原来……才刚刚开始。”

风起，槐花落满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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