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钦琳一袭月白长衫迎风微扬,眉宇间带着几分疏朗笑意,周小萍则踮着脚往两人身后张望,眼睛亮晶晶的,像揣了两颗小星星。林风眠刚想开口,却见温钦琳抬手一按,指尖无声掠过空气,一圈淡青色涟漪悄然漾开,如水波轻荡,将三人笼罩其中——隔绝神识、隔绝声音、隔绝窥探,连舱壁缝隙里渗出的嘈杂人声都刹那沉寂下来。
“温兄?”林风眠微怔。
温钦琳神色稍敛,低声道:“刚才路过舱廊时,我察觉到三道气息从你们隔壁舱室一闪而逝——不是乘客,是巡天塔的人。”
夏云溪身子一僵,下意识攥紧林风眠袖角。
周小萍眨眨眼,压低声音补充道:“不止隔壁,左前方第三间、右后方第二间,还有头顶通风管内,都有人。他们没动手,只是‘盯’着。像是……奉命监视,而非缉拿。”
林风眠心头一沉。巡天塔的令牌在他怀中,温钦琳也知其来历,可若真被巡天塔盯上,以他如今修为,怕是连飞舟甲板都踏不出去半步。他目光扫向夏云溪,后者垂眸不语,手指无意识绞着腰间玉带——那枚本该在洛风城渡口就交还宗门的夏师妹令牌,此刻正静静贴在她心口位置。
温钦琳似看透他所想,忽然抬手,掌心浮起一枚青鳞状符箓,纹路细密如活物游走:“这是‘匿踪引’,巡天塔特制,专破幻形遮蔽与气机隐匿。方才我用它扫了一遍整层中舱,共发现七处暗桩。其中五人佩戴巡天塔铜雀衔枝腰牌,另两人……腰牌残缺,只余半截‘玄’字,纹路却更古,像是百年前旧制。”
林风眠瞳孔微缩:“玄字?”
温钦琳点头:“玄机司。已消亡六十余载的巡天塔前身分支,专司‘溯梦断妄’,追查盗梦者、篡梦者、寄魂者。当年因一场大劫,整支覆灭,典籍焚尽,连名字都被抹去。若非我曾在祖祠秘阁见过残卷,也认不出这半枚腰牌。”
周小萍忍不住插嘴:“所以……他们不是来抓林师兄的?是冲着‘梦’来的?”
风自舷窗灌入,吹得夏云溪鬓发轻扬。她忽然抬起眼,声音极轻,却像一柄薄刃划开凝滞空气:“师兄,你记不记得……第一次见我,是在藏经阁后山竹林?”
林风眠一愣,随即点头。那是三年前,他替莫如玉寻一卷《灵植图鉴》,误入禁地,撞见她赤足立于雾中,指尖托着一缕青烟似的梦境碎片,正缓缓捻碎。
“那时你问我,为何摘梦。”夏云溪喉头微动,“我没答。因为师尊说过,若有人问起,便说‘摘梦者不言梦’。”
温钦琳目光骤然锐利:“你……是摘梦者?”
夏云溪没看他,只望着林风眠,眼底浮起一层薄雾:“师兄,你总说我逃不开玉仙宗,可你不知道……玉仙宗,本就是‘摘梦’的根。”
林风眠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夏云溪指尖轻轻点在自己左胸:“宗主收我为关门弟子那日,亲手在我心窍种下一枚‘无相梦种’。从此我所见之梦、所触之梦、所吞之梦,皆归宗门所有。我摘下的每一段梦,都会化作宗门镇山大阵的一缕薪火。”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而你……林风眠,你是唯一一个,让我摘梦时,梦种未燃的人。”
周小萍倒吸一口凉气:“那岂不是说……你的梦种,对林师兄失效了?”
“不是失效。”温钦琳忽然接口,声音沉如古井,“是共鸣。”
他指尖一弹,那枚青鳞符箓倏然腾空,化作三道流光,分别没入林风眠眉心、夏云溪心口、以及他自己左手腕脉——霎时间,林风眠眼前光影翻涌:不是幻象,而是无数碎片般的真实记忆——
他看见幼时卧病在床,窗外槐花簌簌而落,母亲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手里缝的却是半件金线缠丝的梦衣;
他看见十二岁那年暴雨夜,父亲独自跪在祠堂,面前香炉里烧的不是黄纸,而是一叠泛黄的《盗梦手札》,扉页墨迹淋漓:“风眠吾儿,若你梦见槐花落满肩,勿忘归家”;
他看见十五岁初入玉仙宗外门,考核测灵时,所有弟子测出的都是青、赤、白三色灵光,唯独他掌心浮起一缕灰雾,监考长老当场撕了名册,低声喝道:“此子不录!”
——灰雾,正是梦种未燃时,最原始的“无相”之色。
林风眠踉跄一步,扶住船栏,指节泛白。
“你家……”温钦琳凝视着他,“世代为‘守梦人’,护一方梦境不溃、不散、不堕。三百年前,盗梦之祸席卷东荒,守梦人死伤殆尽,仅存一支隐入民间,以织梦为生,借槐花为信。你父亲烧的手札,是我温氏先祖所著——当年,正是守梦人与玄机司联手,封印了第一代盗梦邪尊。”
周小萍喃喃:“所以……宗主留着林师兄,不是要抓他,是等他‘醒’?”
夏云溪点头,眼睫颤动:“师尊说过,守梦人血脉若遇‘无相梦种’,会催生‘醒梦瞳’。一旦开启,能照见万梦本源,亦能……斩断所有寄生梦种。”
林风眠猛地抬头:“那云溪她——”
“我的梦种,正在枯萎。”夏云溪抬起左手,腕内皮肤下,一丝幽蓝脉络正寸寸褪色,如冰消雪融,“自从跟你同榻而眠那夜起,它就在退。师尊说,若完全褪尽,我便不再是摘梦者,亦不再受宗门辖制……可代价是,我再不能触碰任何他人之梦,连最浅的梦魇都驱不散。”
温钦琳忽而一笑:“代价?未必。”
他摊开手掌,掌心浮起一滴水珠,澄澈无瑕,内里却有万千星河流转:“这是‘醒梦泉’最后一滴。玄机司覆灭前,倾全司之力所凝,只为等一个能唤醒它的人——守梦人血脉,无相梦种,双生同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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