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钦琳一袭青衫迎风而立,袖口绣着几缕流云暗纹,腰间玉佩清鸣不绝;周小萍则踮着脚尖往船头张望,发间银铃叮咚作响,眼底盛着未褪的狡黠与热切。她见林风眠二人衣衫齐整、面色微红,眉梢轻扬,笑得意味深长:“我们刚在舱里听见动静——咳,隔壁那破锣嗓子嚷嚷半天,连咱们上等舱都震得晃,怕是再过一刻,整艘飞舟都要以为有人在甲板上开炉炼丹了。”
林风眠耳根一烫,干咳一声正欲辩解,夏云溪却已悄悄攥紧他衣角,指尖微凉,垂眸盯着自己鞋尖上一粒将落未落的朱砂点,似要把那抹红盯出个窟窿来。温钦琳目光扫过她泛粉的耳垂与微微颤动的睫毛,笑意敛了三分,只将手中一只乌木匣子递来:“刚托人从舱务司兑来的‘静音符’,三枚,贴于舱门四角与窗棂,可隔绝内外声息半个时辰。虽非上品,胜在便宜,且……”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半分,“方才我见你二人匆匆闭门,又听隔壁喧哗如沸,便猜你大约是被逼得连呼吸都卡在喉头了。”
周小萍掩唇一笑,眼睛弯成月牙:“温大哥还顺手买了两包‘凝神安魄茶’,说你们若再憋着,怕是要把灵台都烧出焦痕来。”
林风眠接过木匣,指尖触到匣底一道极细的朱砂符线,隐有温润灵息流转——这哪是舱务司能兑出的货?分明是温钦琳亲手所绘。他心头微震,抬眼望去,却见温钦琳已转头望向远方云海,侧脸沉静如古砚,仿佛刚才那句调侃不过是风掠松针,不留痕迹。
夏云溪却已悄悄抬眼,目光在温钦琳与周小萍之间来回逡巡,忽而低声道:“温道友……你们不是赵国人士么?为何会在此处渡口,又恰好……援手?”
温钦琳未答,周小萍却歪头一笑,指尖绕着发尾打了个圈:“巧啊,真巧。我们原是要去北境寻一味‘寒髓芝’,听说洛风城最近开了条新航线,直通云梦泽深处,便搭了这趟顺风船。谁知刚下飞舟,就撞见柳媚师姐带着一群女修堵在码头,横眉竖目,活像谁欠了她们十年灵石没还。”她眨眨眼,“更巧的是,我们前脚刚躲进酒楼二楼雅间,后脚就见林兄牵着夏仙子冲出来,身后追着的可是玉仙宗最烈的三味火——柳媚、陈清焰、王嫣然,还有一个莫如玉,手里攥着定位盘,指针抖得跟筛糠似的。”
林风眠听得心惊:“你们一直看着?”
“岂止看着?”周小萍笑嘻嘻地从袖中抽出一枚黄铜镜片,边缘刻着细密云纹,“温大哥给的‘窥影镜’,能借光映影,隔着三条街都能看清你鞋底沾了几片柳叶。我们早看出柳媚师姐那番‘身怀六甲’是虚张声势,可若不出面,你怕是要被那群义愤填膺的散修当场钉在渡口石柱上,刻个‘负心汉’三字当碑文。”
温钦琳终于开口,声音清越如泉击石:“玉仙宗近年行事愈发诡谲。七日前,我收到一封密信,出自云梦泽旧友之手,言及宗门内有‘蚀心蛊’暗种蔓延,专噬修士灵台深处最隐秘之念——譬如少年时偷藏的糖纸,譬如初入道途时写给亡母的未寄家书,譬如……”他目光轻轻掠过夏云溪低垂的颈项,那里一点浅红胎记若隐若现,形如半瓣未绽莲,“譬如某人被刻意封存的‘本命契印’。”
夏云溪身子一僵,倏然抬头,瞳孔骤缩。
林风眠心头轰然作响。本命契印?他从未听夏云溪提过!玉仙宗收徒,向来只立心誓,何来契印?他下意识攥住夏云溪的手腕,触手冰凉,脉搏却跳得又急又乱。
温钦琳却不再多言,只将一枚薄如蝉翼的青色玉片放入林风眠掌心。玉片入手微沉,内里似有雾气翻涌,隐约可见一座九层高塔虚影,塔顶悬一盏琉璃灯,灯焰幽蓝,正微微摇曳。
“巡天塔‘引路灯’残片。”温钦琳道,“真正的令牌早已在三年前毁于一场雷劫。此物乃我亲手摹刻,灯焰所指,即是你们归途第一站——栖霞山断崖谷。那里有座废弃的‘观星台’,台基之下,埋着玉仙宗开派祖师留下的‘照心镜’残骸。镜虽碎,光未灭。若你真想弄清夏仙子体内契印来历,若你想知道为何巡天塔令牌会认你为主,若你想明白……”他顿了顿,目光如电,直刺林风眠眼底,“为何你每次入梦,所见皆非今世之景,而是千年前,一个手持青铜罗盘、站在焚天火海中的少年背影?”
林风眠如遭雷殛,浑身血液霎时冻住。
千年前?焚天火海?青铜罗盘?
他猛地想起昨夜临登船前,在渡口驿站昏黄油灯下,自己无意识画在桌角的纹路——那分明是一幅残缺星图,中央一点,赫然是如今脚下这艘飞舟的云翼轨迹!而更早之前,在洛风城破庙避雨时,他曾在湿滑泥地上用枯枝划出过同样纹路,当时夏云溪蹲在旁边,指着其中一处缺口轻声道:“师兄,这里少了一颗星,像被谁剜去了。”
原来不是幻觉。
是烙印。
是沉在骨血里的记忆,在梦中一遍遍重演,又在清醒时,借他的手指,悄然复现。
周小萍忽然凑近,声音压得极低:“林兄,你可知为何柳媚师姐死咬你不放?她腰间那柄‘缚情剑’,剑鞘内衬的鲛绡布上,绣的不是剑诀,是‘锁魂契’的起始符——与夏仙子颈后胎记的纹路,一模一样。她不是要抓你,是在替宗门,把你这枚‘钥匙’,亲手按回锁眼里。”
夏云溪猛地捂住脖颈,指尖剧烈颤抖。
林风眠脑中一片轰鸣。钥匙?锁眼?什么锁?锁什么?
他下意识去看温钦琳,却见对方已转身望向翻涌的云海,青衫猎猎,背影孤峭如削。那枚引路灯残片在他掌心微微发烫,幽蓝灯焰竟随他心跳节奏,明明灭灭。
就在此时,整艘飞舟毫无征兆地剧烈一震!
并非云翼失衡,亦非罡风突袭——而是自船腹深处,传来一声沉闷如远古巨兽苏醒的“咚”声。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节奏缓慢,却带着令人心脏随之滞涩的沉重韵律。
四周云气骤然翻腾,由白转灰,继而泛出诡异的靛青色。甲板上行人纷纷驻足,面露惊疑。有经验老道的修士已脸色大变,指尖掐诀,喃喃道:“魇脉……是魇脉在共鸣!”
温钦琳霍然转身,素来沉静的眼底第一次掀起惊涛:“不好!这飞舟,是建在古魇脉节点之上的!”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