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钦琳抬手,指尖一缕幽蓝火焰凭空燃起,焰心跳动如心脏,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古老气息。“因为,我亦是盗梦者。只是……我已燃尽九百九十九世,唯余这一缕残火苟延残喘。”他指尖微屈,幽蓝火焰倏然熄灭,“而你,林风眠,你是‘千载唯一’的‘初生之火’。巡天塔追你,并非因你拐走夏仙子,而是因你体内这团火——它能烧穿‘溯影阵’,焚尽‘缚灵链’,甚至……引动沉睡万载的‘梦墟之门’。”
夏云溪怔怔望着林风眠,眼中泪水无声滑落:“师兄……原来你一直……背负着这个?”
林风眠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想起幼时每晚必做的怪梦,梦见自己在无边荒原奔跑,身后是吞噬一切的黑雾;想起十五岁那年高烧三日,醒来后竟能清晰复述隔壁王婶梦见亡夫托梦求葬的每一句话;想起前日柳媚泼来脏水时,自己脑中一闪而过的画面——她袖中藏着的那枚“孕灵符”,符纸背面,竟写着“温钦琳”三个小字……
他猛地看向温钦琳。
后者平静回望,目光澄明,无愧无惧。
“所以,你接近我,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这缕火?”林风眠声音沙哑。
温钦琳摇头,目光转向夏云溪,语气罕见地柔和:“不。我接近你,是因为你救过她。”
林风眠一愣。
夏云溪亦茫然抬眼。
温钦琳从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铜罗盘,盘面刻满龟甲纹,中央嵌着一颗黯淡无光的星砂。“三年前,玉仙宗后山‘蚀骨崖’崩塌,三百名外门弟子坠入深渊。巡天塔袖手旁观,玉仙宗长老束手无策。唯有你,一个刚入宗门的杂役弟子,不顾禁令闯入瘴气区,用半卷残破《导引术》和一把锈钝柴刀,在崖底连掘七日,挖出十二条生路,救出一百二十七人——其中包括她。”他指尖轻点夏云溪眉心,“当时她重伤濒死,神魂将散,是你以自身精血为引,强行续命三日,直至丹阁长老赶到。那三日,你七窍流血,却始终握着她的手,说‘云溪,别怕,师兄在’。”
夏云溪浑身剧震,泪水汹涌而出:“我……我记得!我那时昏沉,只觉有人在我耳边一遍遍说话……原来……原来是你?”
林风眠怔住,记忆深处模糊的碎片轰然拼合——那场暴雨,那片腥甜的泥泞,那双在黑暗中始终不肯松开的手……他竟全然忘了。
“你救她时,魂火初燃。”温钦琳收起罗盘,声音低沉,“巡天塔感应到了。他们本欲当场擒你,却被我截下。我以‘千载残火’为饵,诱其追踪错向,为你争取三年时间。如今,饵已耗尽,他们终于寻来。”
风卷云涌,飞船骤然剧烈颠簸,舱壁传来沉闷撞击声,似有巨物撞上护船结界。
周小萍脸色一变:“不好!‘缚灵链’的气息……就在云层之外!”
温钦琳霍然转身,长袖翻飞,指尖疾划,三道幽蓝符印凌空炸开,化作三道流光没入林风眠、夏云溪眉心。“闭目!凝神!守住心台!”
林风眠只觉额间一凉,识海轰然洞开——无数破碎画面奔涌而至:远古祭坛上燃烧的青铜巨鼎,鼎中沉浮着无数沉睡面孔;一座悬浮于星海之上的残破宫殿,宫门匾额篆书“梦墟”二字,已斑驳难辨;还有……他自己,立于万丈悬崖之巅,手中执一柄断剑,剑尖滴落的不是血,而是流动的、液态的星光……
“这是……什么?”他艰难开口。
“你遗忘的过去。”温钦琳声音如洪钟贯耳,“也是你必须拿回的未来。盗梦千年,非为窃取,实为偿还——偿还你欠这方天地的一场清醒。”
话音未落,云海撕裂!
一道惨白银链自九天垂落,粗逾山岳,链身铭刻亿万冤魂哭嚎之相,所过之处,空间寸寸冻结,光线扭曲碎裂。链端,一尊三丈高的青铜傀儡踏云而来,面无五官,唯有一双空洞眼窝,幽光如渊。
“巡天塔·拘魂使!”周小萍厉喝,乌木尺瞬间暴涨三尺,尺身星图狂闪。
温钦琳却抬手止住她,目光灼灼锁定林风眠:“现在,林风眠,告诉我——你想救她,还是……想救你自己?”
林风眠没有看那毁天灭地的银链,没有看那狰狞傀儡,只低头,深深望进夏云溪泪光潋滟的眼底。
她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全然的信任,如同幼时他第一次牵起她颤抖的小手,穿过那片吞噬一切的蚀骨瘴。
他缓缓抬起手,不是去握剑,不是去结印,而是轻轻拂去她眼角泪珠,动作温柔得像拂去一片羽毛。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干净、明亮,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莽撞与笃定,仿佛面前不是灭顶之灾,而是一场迟来已久、终于可以并肩而战的约定。
“我想救我们俩。”他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银链撕裂虚空的尖啸,“一起活,一起走,一起……醒过来。”
话音落,他掌心蓦然腾起一簇幽蓝火焰。
不是温钦琳那种衰微残火,而是纯粹、炽烈、仿佛能焚尽亘古长夜的……初生之火。
火焰升腾,照亮他眼中决绝,也映亮夏云溪含泪带笑的脸。
云海之上,银链悲鸣。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