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钦琳一袭月白长衫迎风微扬,发间一枚青玉簪流光暗涌,周小萍则挽着素色布包,脚步轻快如雀跃,两人停在船头栏杆旁,目光齐齐落在林风眠与夏云溪身上。夏云溪正靠在他肩头,鬓边一缕碎发被风撩起,脸颊尚泛着未褪的薄红,指尖无意识绞着袖口,耳尖微烫——那点羞赧尚未散尽,便撞上两双含笑的眼睛,登时垂首缩了缩脖子,像只受惊后匆忙藏进壳里的软壳螺。
林风眠却坦然一笑,抬手替夏云溪理了理鬓发,动作熟稔自然:“温兄、小萍姑娘,这么巧?”
温钦琳眸光掠过夏云溪低垂的眼睫,又落回林风眠脸上,唇角微扬:“不巧。我们是特意寻来的。”
周小萍眨眨眼,压低声音道:“方才舱内嘈杂,我们听见隔壁那位大哥骂了三遍‘这破地方连个隔墙都修不牢’,还踹了两脚门板——怕你们正说话,被他搅扰了清静,便赶过来问问,可需换个舱室?”
林风眠闻言一怔,随即苦笑摇头:“不必不必,倒是我们……咳,扰了诸位清净才是。”
温钦琳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也不点破,只将手中一只青纹木匣递来:“方才路过丹阁,顺手取了些安神宁息的‘静心露’,夜里若舱壁太薄,可滴三滴入茶盏,燃一支‘凝神香’,便能隔绝七成杂音。虽不能彻底隔音,至少……不至于听清隔壁人打鼾的节奏。”
夏云溪闻言猛地抬头,脸颊更红,慌忙摆手:“不、不用!我们真的没事!”
周小萍掩嘴轻笑,眼尾弯出俏皮弧度:“夏姐姐别急着推辞,这香可是温师兄亲手调的,据说连金丹修士闭关时都嫌吵,点了它,连自己心跳声都听不见呢。”
林风眠心头一动,忽想起一事,正色问道:“温兄,你既知丹阁所在,又可曾听闻……巡天塔近来可有异动?”
温钦琳眸色微沉,指尖在木匣边缘轻轻一叩,匣盖无声滑开,露出内里三支青玉小瓶,瓶身刻着细密云纹,隐隐透出一丝玄冰寒气。“巡天塔?”他低声道,“昨夜子时,洛风城上空掠过一道银线,形如锁链,横贯九霄,三息即逝。塔中守卫无人察觉,唯我宗‘观星台’的‘千机镜’映出半帧残影——那银线,正是巡天塔第七重‘锁魂渊’的镇塔法器‘缚灵链’。”
林风眠呼吸一滞,夏云溪亦攥紧他衣袖,指尖微凉。
“缚灵链现世……”她声音轻如游丝,“那是要拘拿元婴以上大能的禁器。宗门怎会动用此物?”
温钦琳目光扫过她腕间那枚小巧玲珑、通体莹白的玉镯——正是玉仙宗内门弟子身份象征,却在日光下隐隐泛出一点极淡的灰痕,仿佛墨汁滴入清水,悄然晕染。“夏仙子,你这‘凝霜镯’,怕是已失三分灵韵。”他语声平淡,却字字如针,“寻常祭炼,三年不损;可若被巡天塔‘溯影阵’照过,三日内便会褪色。你腕上这抹灰,已蔓延至镯心第三环。”
夏云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瞳孔微缩。她确实记得,三日前柳媚逼问她行踪时,曾命人取出一面青铜古镜,镜面幽光浮动,照得她浑身发冷。当时只当是寻常测谎之器,未曾多想……
林风眠一把扣住她手腕,掌心覆上那抹灰痕,指尖微热:“云溪,你早被盯上了。”
夏云溪喉头一哽,眼圈倏地红了:“师兄,我……我不知道。我以为只是例行盘查……”
“不是盘查。”温钦琳忽然开口,嗓音沉缓如钟,“是标记。巡天塔一旦锁定一人,便会在其本命信物上烙下‘影印’,此后无论遁入何方秘境、改换几重容貌,只要那信物还在身上,缚灵链便能循影而至,万里追索,不死不休。”
甲板风骤然凛冽,卷起三人衣袂翻飞。远处云海翻涌,似有雷光在云层深处无声炸裂。
周小萍默默从布包里取出一柄乌木小尺,尺身刻满细密星图,她将尺尖抵在夏云溪腕上,闭目凝神片刻,忽而睁眼,神色凝重:“温师兄说得不错。影印已蚀入镯骨,再拖三日,灰痕漫过‘凝霜’二字,镯毁人僵,神魂会被抽离封入锁魂渊,沦为塔中傀儡。”
林风眠五指猛然收紧,指节泛白。他盯着那抹灰痕,仿佛盯着一条正在缓缓爬向夏云溪心口的毒蛇。
“解法呢?”他声音低哑。
温钦琳目光投向远方云海,良久,才缓缓道:“两条路。其一,毁镯断印——但凝霜镯与玉仙宗心法同源共生,镯毁,则她三十年苦修尽废,丹田崩裂,修为尽散,从此凡胎浊骨,再难登仙途。”
夏云溪身子一颤,却没挣扎,只静静望着林风眠,眼神澄澈如初雪:“师兄,若真如此,我亦无悔。”
林风眠喉结滚动,欲言又止。
温钦琳却话锋一转:“其二,以‘逆溯之术’洗印——需三样东西:一为‘忘川水’一滴,取自黄泉畔彼岸花根须所沁之露;二为‘涅槃烬’三钱,取自凤凰涅槃时坠落的第一片翎羽余烬;三为……‘盗梦者’一缕本源魂火。”
空气霎时凝滞。
林风眠瞳孔骤然收缩,夏云溪亦猛地抬头,二人目光如电,齐齐射向温钦琳。
“盗梦者?”林风眠一字一顿,声音绷得极紧,“温兄,你究竟……是谁?”
温钦琳终于转过头来,直视林风眠双眼。那双眸子深不见底,此刻却映出林风眠惊疑交加的倒影,以及——一抹极淡、极冷、仿佛穿越千年寒霜的笑意。
“我是谁,不重要。”他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重要的是,你体内那缕‘千载盗梦’的魂火,早已苏醒。只是你尚未察觉,它蛰伏于识海最幽暗处,随你每一次入梦而悄然燃烧,焚尽他人梦境残渣,反哺自身神魂。你为何总能在梦中窥见他人隐秘?为何屡次险死还生,却总在最后一刻灵光乍现?为何……柳媚口口声声说你‘搞大她肚子’,而你分明从未近过她身?”
林风眠如遭雷击,浑身僵硬。
他当然记得——那些诡异的梦。梦见柳媚在药庐煎药时偷偷往自己汤药里添了一味“合欢散”;梦见王嫣然深夜潜入自己房间,在枕下塞入一枚刻着“情蛊”二字的桃木符;梦见陈清焰站在巡天塔最高处,指尖捻着一缕银光,俯瞰整个洛风城,而那银光尽头,赫然是自己蜷缩在床榻上的身影……这些梦太过真实,细节纤毫毕现,醒来后甚至能嗅到药香、触到符纸粗糙纹理、感受到高处凛冽罡风。他只当是自己思虑过甚所致,从未想过,竟是……盗梦?
“你……你怎么知道?”他声音干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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