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闲谈片刻,众人便各自回房歇息。
洛家安排的客房极为阔绰,每人一座独立小院,院内竹影婆娑,温泉氤氲,清雅之中不失华贵。
换作往日,君傲高低要留一位娘子相伴。
柳如烟离去时脚步放得极缓,回眸递来一眼,眼波流转,其意自明。
君傲只作未见,垂眸端坐,一派正人君子模样。
如今分身是石胎,本体又是孩童模样,有心无力,留人反倒是彼此煎熬,倒不如各自安歇。
柳如烟见他装聋作哑,轻哼一声,拂袖而去。
死人头,不能干别的,说说话也行啊!
夜色渐深,月华如霜,漫过庭院青石,铺了一地银辉。
君傲正盘膝榻上,欲入定修行,忽闻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轻盈得几乎融在夜风里,随即叩门声轻响。
“傲儿,还没歇下吗?”
是洛云姝的声音。
君傲微怔,起身开门。
门外月色溶溶,洛云姝一身月白寝衣,长发松松披在肩头,白日里的英气敛去大半,添了几分难得的柔婉。
她手中端着白玉托盘,碗中莲子羹热气袅袅,清甜香气顺着夜风漫进房来。
“姑姑?”君傲有些意外,“这么晚了,您怎么还过来?”
“想着你初来乍到,怕你认床睡不安稳,便亲手炖了碗莲子羹。”洛云姝微微一笑,端着托盘走进房中,将碗放在案上,顺势在旁侧椅上坐下,姿态优雅自然。
烛光摇曳,映得她侧脸轮廓格外柔和。
那眉眼间与洛惊鸿神似的弧度,让君傲心口不自觉地软了一块。
他关上门,重回榻边坐下,端起莲子羹喝了一口,甜而不腻,温润入喉,看得出是费了心思的。
“好喝吗?”洛云姝单手托腮,烛火在她眸中跳荡,目光格外温柔。
她微微侧头,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轻声问着,带着几分期待。
“很好喝。”君傲由衷点头,又喝了两口,才放下瓷碗。
洛云姝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她坐在那里,与君傲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洛家的山景说到天星的风物,又从天星奇闻说到诸天轶事。
她声音轻柔舒缓,像春风拂过湖面,让人不自觉便放松下来。
可说着说着,话便渐渐少了。
她偶尔抬手将鬓边碎发捋到耳后,偶尔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目光在君傲脸上流连,唇瓣动了几次,像是想说什么,终究又咽了回去。
君傲何等心思通透,早察觉出她今夜的异样。
那份局促,那份欲言又止,分明是存了心思,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活了千年的女子,在男女之事上,竟笨拙得像初涉情事的少女。
他心里清楚,多半是洛长风的主意,想让洛云姝与自己亲近,把洛家与古仙庭牢牢绑在一起。
白日里洛长风看二人时那副恨不得当场定下婚事的模样,他可是看得明明白白。
只是洛云姝显然不擅长这些,不会软语温存,不懂欲擒故纵,更不知该如何对着一个小自己千岁的晚辈,说那些暧昧话。
“姑姑,”君傲忽然开口,打破了一室微妙的沉默,“您今夜过来,不只是为了送莲子羹吧?”
洛云姝身子微微一僵,指尖猛地攥紧了袖口,好半晌才抬起头,勉强挤出一抹笑:
“没……没什么,就是过来看看你。怕你闷着,过来陪你说说话。”
她说这话时眼神躲闪,耳根悄悄泛了红。
活了千年,见过多少大风大浪,此刻在一个晚辈面前,竟紧张得手心冒汗。
她知道兄长的期许,知道这桩姻缘对洛家意味着什么,可真到了跟前,才发现自己连手该往哪放都不知道。
君傲看着她窘迫的模样,心里暗叹一声。
他没有戳破,也没有顺着暧昧的话头往下走,话锋一转,说起了全然不相干的事:
“姑姑,您长得真的很像我娘。”
洛云姝愣了愣,满心的局促都被这话冲散了些:“白日里便听你说过,我……真有那么像?”
“很像,尤其是眉眼。我娘眼尾也有这么一道微挑的弧,笑起来的时候,特别温柔。”
君傲的目光落在她眉眼间,却像是透过她,望着另一个早已远去的身影。
“姑姑,我能枕在您腿上,说会儿话吗?小时候我睡不着,我娘总让我枕在她膝头,给我讲天上的星星是怎么来的。”
洛云姝看着他,心里忽然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白日里广场上,这个青年一掌拍飞天骄,意气风发,锋芒毕露。
可此刻烛光之下,他却像个弄丢了珍宝的孩子,小心翼翼地循着一点相似的痕迹,讨要一点母亲的温度。
她忽然就懂了。
君傲对她的亲近,从来与男女之情无关,只是一个孩子,对母亲化不开的思念。
“好。”
她轻声应道,脱了鞋履,在榻上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好,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腿。
动作笨拙又小心,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君傲侧过身,将头轻轻枕在她膝上。
寝衣柔软温暖,带着淡淡的幽兰香气,不是记忆里皂角的味道,却一样让人安心。
他能感觉到她的身子先是微微绷紧,随即又缓缓放松下来。
“我娘叫洛惊鸿,跟姑姑一个姓!”
他闭着眼,声音渐渐低缓,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跟您一样,是个顶好看的人。
小时候我没有丹田,不能修炼........”
洛云姝静静听着,指尖不自觉穿过他的发丝,一下一下轻轻梳着。
起初还有些生涩,后来便渐趋柔和,像是护着什么稀世珍宝。
两人聊了很久.......
“你娘……定会为你骄傲的。”
洛云姝轻声道,嗓音柔得像一汪春水。
她的指尖仍在他发间缓缓梳着,忽然就觉得,今夜过来的初衷,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什么联姻,什么家族利益,什么洛家的前程,在这一刻,都比不上让这个孩子踏踏实实睡一觉要紧。
她从未做过母亲,却在此刻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
从心底最软的地方涌出来的怜惜,不是男女爱慕,是纯粹的、本能的,想要护着眼前人的温柔。
君傲枕在她膝头的分量很轻,却像是沉甸甸地,压在了她的心上。
君傲没有再答话。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俊朗的眉眼舒展开,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具石胎分身本不需睡眠,可这一夜,他睡得格外沉、格外安稳。
他梦到了娘。
梦里娘还穿着那身红衣,站在王府院内,冲他招手,笑着说“傲儿又长高了”。
他跑过去,娘摸着他的头,说“傻孩子,跑慢点,别摔着”。
他有好多好多话想说,可到了嘴边,只剩一句:“娘,我想你了。”
洛云姝低头看着他安静的睡颜,眼眶不知何时泛了湿。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将他半边脸笼在柔和的银辉里。
她伸出手,轻轻抚平他眉间最后一丝褶皱,动作轻得像触碰一片随时会散的羽毛。
她舍不得抽腿,就这么靠着床栏,坐了一整夜。
月华西斜,竹影横窗,万籁俱寂。
唯有檐下夜鸟偶啼,阶前虫鸣细碎,衬得这长夜格外安宁。
洛云姝垂眸望着怀中人,心底那片冰封了千年的柔软角落,就在这万籁俱寂的夜里,悄然化开了一角。
清晨,洛云姝从君傲房间走出来,恰好碰见了匆匆前来的洛星河。
四目相对。
洛星河的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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