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天谢地,陛下不是猪。檀宁松了口气。
“圣上!”
高英卓和苏川大变脸色,一个当庭跪倒,一个拜得更深,其余众人,也如骨牌般接连伏下。檀宁有样学样,跟着伏倒。
她跪在地上,忽然有些同情那些宫人,在宫里当差,日子好不好另说,但膝盖一定好不了。
“都起来罢,跪着说话多累!”小皇帝笑嘻嘻地摆了摆手。
檀宁觑着其他人的动作,待邬宵寒抬起膝盖,才也跟着起身。
朱贤连眼皮都未多抬一下,仿佛对小皇帝这一身婢女装束与满殿惊惶都已司空见惯,只微微侧过身,问道:“陛下,谭家这一案,您怎么看?”
小皇帝眨了眨眼,目光先落在辜氏身上,随后又转向乌云,唇边带着一点尚未褪尽的笑。
“这老太太虽糊涂,却也不是全无缘故。朕自幼长在永巷,未曾真正尝过承欢膝下的滋味,可将心比心,也能体会辜氏的心情。”他顿了顿,又看了乌云一眼,“至于这只猫,虽沾了血,却也并非无端嗜杀。若连这样也一概重罚,未免太不近人情了些。”
“至于这两个不忠不义、不孝不仁之辈,若还容他们苟活,岂不寒了人心?依朕看,杀了便是。”
朱贤听完,唇边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像是纵容,又像是听见了一句尚算有趣的童言。
“陛下重情重义,原是好事。只是断狱定罪,终究不能只凭一时喜恶。”
李聿听罢,提着裙摆三两步蹭到榻边,也不管自己还穿着裙子,膝盖一屈便随随便便爬了上去,一把揽住那只粉白小猪:
“朕便知道会是这样。相国既早想好了,还来问朕做什么?”
“圣上不高兴了!杀了他,快杀了他!”粉白小猪兴冲冲地嚷道。谁知朱贤只抬眸冷冷看了它一眼,它便哼哧一声戛然而止,转头钻进了李聿怀里。
朱贤垂眸整了整袖口,不疾不徐道:“辜氏隐匿不报,按律本该治罪;念其年老,又出于护孙之心,从轻发落,暂且遣归原宅,听候后旨,不得擅出。赵氏知情附和,收监候断。谭仕杰谋弑生母,按律流三千里,终身不得返籍。”
说到这里,他略顿了顿,目光落向乌云:“乌云私杀王二,原该论死;然其起意在护主,情有可酌。是以宽限七日,暂不行刑。七日之内,若朝中有官员愿与其立契,收为使妖,使其戴罪效命,以役赎罪;若七日之内无人收契,再依原律处死。”
李聿听完,托着腮朝乌云笑道:“小猫莫怕,你有情有义,若无人与你立契,朕便留你在御前效力。”
乌云怔怔望了李聿一眼,显出几分无措的感激。
朱贤又道:“谭家案便断到这里。先把谭家这一干人带下去,别在殿前碍事。”
话音落下,立刻便有内侍上前,将悲喜不同的谭家众人带离大殿。
殿门关闭后,殿中诸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到檀宁身上。
檀宁眼观鼻鼻观心,明白谭家案已经结束了。
而她的案子,才刚刚开始。
满殿静了片刻,终究还是苏川先忍不住,上前半步,朝朱贤拱手道:“相国,谭家案既已断毕,臣方才所奏之事,也该有个说法了。”
朱贤将目光转向邬宵寒:“邬宵寒,天下妖兽何其之多,愿意为你所用的也数不胜数,你为何偏要征用圣上的万寿礼?”
“因为她合用。”邬宵寒面无表情,平静道,“臣不缺能冲阵厮杀的帮手,臣自己便绰绰有余,若再收一只专司攻伐的妖物,于我不过是锦上添花。”
“臣缺的,是能验、能救、能断生死之人。她不必开膛剖验,便能辨明死因;不必望闻问切,就能探清伤病。这样的人,放在臣身边,比放进宫里做一件摆着好看的寿礼,有用得多。”
“说得真是冠冕堂皇。”苏川冷笑出声,眼底尽是讥意,“药兽可不是你口中那种摆着好看的东西。此兽乃传闻中黄帝之兽,不但通晓百草,能辨药性,血肉筋骨还能炼成延寿之丹。这样的东西,也是你灵抚司能擅自征用的?”
“你口口声声说它合用,倒叫本将想起——你上一位使妖,当初不也是你亲自挑出来、最趁手的人么?”
殿中气氛骤然一沉。
檀宁起初不解他为何突然说到邬宵寒的上一任使妖,但紧接着,她就听到苏川一字一顿道:
“两个月前,你不按司律,亲手杀了自己的使妖,这才被停职待勘。怎么,如今竟还敢挑下一个?”
檀宁下意识看向邬宵寒。
单只凭这两日的相处,她也不认为他是滥杀之人。
她想看清他的表情,想从他脸上读出些什么,但那张本就冷峻的脸,此刻像被霜雪重新洗过一遍,什么不剩了。
她等着他开口解释。
但他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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