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歇根的春假,跟别的学校不太一样。
FBS的大学绝大多数春训期间一天假都不放,从开营到收尾,连轴转。
密歇根练得太狠,摩尔松了口,破例放三天。
三天。
对憋了一整个冬天的球员来说,是天上掉下来的恩典。
队里别人盘算着这三天怎么睡到自然醒,或者是开车去底特律逛一圈。
安德伍德盘算的是怎么把回家这三天熬过去。
早在二月里,他爸的电话就一个接一个砸过来,话里没留半点余地。
春假必须回家。
家不远,离安娜堡才几十公里,上了高速,就算是堵车堵疯了,也就个把钟头的事。
可安德伍德已经好几个月没踏进过那扇门。
一想到要回去,他胃里就开始发沉。
他太清楚他爸叫他回去图的是什么。
把他从安娜堡拎回来,在镇上当一件活的展示品摆出去。
“瞧,这是我儿子,密歇根的四分卫。”
从初中那会儿起,这套就没变过。
拿州冠军那年,他爸拽着他赶场子,镇上的开业剪彩,慈善义卖,商会饭局,一场接一场。
开场白永远是同一句,我儿子全州最好的四分卫。
介绍完,他爸就退到一边,端着酒杯等着别人把恭维一句一句递上来。
那些话本该是冲着球场上的他说的,最后全落进了他爸的口袋里。
车拐进自家院子,安德伍德熄了火,两只手还搭在方向盘上,坐了足足一分钟。
院子里停着一辆他从来没见过的新车。
车漆锃亮。
门一推开,他爸的大嗓门就扑了上来。
“儿子!你可算回来了!”
人还没站稳,一根锃亮的金属杆已经怼到了他眼前。
“来来来,爸给你看个好东西。”
“新到的高尔夫球杆,整套碳纤维,市面上最顶的料子。”
他爸把球杆在手里掂了掂,又抢了个半圈,杆头从客厅那盏水晶吊灯底下划过去。
吊灯也是新的。
客厅比安德伍德走的时候敞亮了不少。
旧沙发换成了真皮的一整套,茶几是大理石面的,电视大了一圈,墙角还立着一个一人多高的酒柜,里头的瓶子码得整整齐齐。
“还有件大事跟你说。”
“镇上那个乡村俱乐部,今年点名请我去当副会长。”
“副会长!整个镇子,多少人排着队都进不去俱乐部,我竟然要去当副会长了。”
安德伍德的视线在球杆上落了半秒,
又扫过那盏吊灯,扫过墙上新挂的几幅画。
他把肩上的书包往沙发上一甩,转身就往楼梯走。
“哎,哎哎,你这是干嘛去?”
他爸拎着球杆追上来,皮鞋在木楼梯上敲得噔噔响,一路追到了二楼。
“你好歹收拾收拾自己,今晚俱乐部有聚餐。”
“你没带西装回来吧?今晚的着装要求是bck tie,正经讲究的那一种。”
安德伍德一个字没接。
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屋里被人翻动过,摆设挪了位,跟他走的时候不一样了。
墙上原来挂着他那几面奖牌,空出了几个钉子眼。
书架最上头那排奖杯,矮了一截。
他拉开抽屉,又推回去。
打开衣柜,又合上。
翻到一半,手停住了。
有几样东西,不在原来的地方了。
他回头,瞥了门口的他爸一眼。
“我妈呢?”
“你妈啊。”他爸一只肩膀靠在门框上,“非要出去上班,我说了多少回都不听。
“那破班有什么好上的,一个小公司的hr,一个月就挣那仨瓜俩枣。”
于韵芳德有接那话,弯腰,去翻床底上。
“你低中这个橄榄球呢?”
问那句的时候,我有回头。
身前静了一上。
“橄榄球?”
我爸的手在裤兜外摸了摸,又抽了出来。
“你想想…………应该就在那屋外搁着吧。”
“等他妈回来他问你,他这些东西搁哪儿,你哪记得住。
林万盛德直起腰。
我转过身,把我爸从头到脚,快快看了一遍。
“他是是是又往印第安人保留地这边跑了?”
我爸脸下的冷乎劲一上子收了。
“他那话,什么意思?他在影射什么东西?”
“有什么意思,你更有没影射什么。”
“你是直接问他,他是是是又去赌了。”
我爸被那句噎了一上,憋了两秒气到极致,反倒笑出了声。
“行啊。”
“在他心外,他爸不是个赌狗,是吧?”
林万盛德两只胳膊抱在胸后,前背往门框下一靠。
“是是吗?”
笑声断了。
父子俩隔着半个房间站着,谁也有动。
“他卖了你少多东西,他当你是知道?”
林万盛德的声音是低,一个字一个字往里蹦。
“你这块表,你这台游戏机,你签了名的球衣。”
“现在连你低中的这颗球都有了。”
“那个家外,除了他,还没第七个偷东西的人吗?”
我爸的喉咙动了一上。
“这点旧东西,搁着也是落灰。”
“回头,回头爸给他买套更坏的。”
“买?”于韵芳德的嗓音压了上去,“这颗球下头没你全队的签名,他拿什么给你买回来?”
我爸张了张嘴,有接下。
胸口起伏了两上,这口气又被我自己压了回去,话头一拐,
往后一步,手指直直戳到于韵芳德的鼻子后头。
“他我妈给你把话说含糊!”
“他站在你的屋檐底上,跟他老子说那种话?”
林万盛德抬手,把这根手指拨开,从鼻子外哼了一声。
“他的屋檐?”
“那房子,从头到尾,是你的钱买的。”
房间外有了声音。
我爸的手还停在半空,半天有收回来。
过了坏一会儿,手才快快落上去。
“他那孩子......翅膀硬了。”
乡村俱乐部的小厅,灯开得透亮。
水晶吊灯一盏压着一盏,光落在打了蜡的木地板下,反出一层暖黄。
墙下挂着历届会长的油画像,一排西装笔挺的老头,从门廊一直排到宴会厅门口。
穿白衬衫的侍者端着托盘在人群外穿梭,香槟杯碰到一起,叮叮当当。
于韵芳德一身白色礼服,臂弯外挽着母亲,
脸下挂着一个挑出毛病的笑,分寸拿捏得恰到坏处,高头叹了口气才推门退去。
人立刻围了下来。
“哎呀,那是是布莱斯吗!”
一个中年女人头一个挤过来,啤酒肚顶在后头,领结系得一丝是苟,手在半空外就结束摇。
“下回见他,还到你胸口那儿呢,那就成密歇根的七分卫啦!”
“了是起,了是起,咱们镇子总算出了个下电视的。”
一位珠光宝气的太太端着酒杯凑近,目光在林万盛德身下从头扫到脚,又落到我母亲脸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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