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小渊优子如此爽快答应,高崎润脸上的笑容变得越发慈祥。
于是在孙子的搀扶下,两个人并排走出了殡仪馆。
这次举办法事的殡仪馆,外面有大片的绿地(而且很自然没有什么人出没),正是一个散步的好地方,此时漫步其中,微风不断在草木之间回荡,犹如是真有什么魂灵徘徊其间一样。
当然,在场的人当中,没有一个会相信什么鬼神之说————若这天下真有鬼神和报应,恐怕他们谁都没法笑到现在了。
两边的随从们则亦步亦趋地跟在他们的身后,但又留下了足够的距离,方便他们可以畅所欲言。
虽然日程繁忙,但小渊优子却不紧不慢坚决不开口,一来毕竟对方是长辈,表面上还是要给面子;二来她也不知道这老头到底有什么盘算,不如先静观其变。
“每况愈下了啊......”在走了一会儿之后,高崎润终于停下了脚步,然后发出了感慨。“我们每次会长去世,我都参加了葬礼,眼睁睁地看着它一次比一次冷清,心里真不是滋味呢。”
这话倒是引起了小渊优子的共鸣。
“是啊,我也不胜伤感。”
曾经如日中天的派阀,出过好几任首相,主导政坛三十年,如今却声势大不如前,乃至会长死了都没什么人捧场,想想确实难堪。
她个人的感触尤其深,因为在2000年,她的父亲小渊惠三就是在首相任上突然急病去世的。
当时为他准备了盛大的国葬,在东京都北之丸公园日本武道馆,皇太子夫妇亲自到场主持,众参两院议长,还有各国的吊唁使节,有好几千人出席......而她作为葬礼的丧主和亲历者,既满怀悲痛,又对当时的排场记忆犹新。
短短二十年后,怎么就落到如此田地了呢?
除了派阀不争气,多次内讧分裂之外;更是因为曾经的死对头清和会异军突起,篡夺了主导地位,以至于今天只能屈居下位。
两个人虽然现在立场不同,但作为亲历者,回想起往日种种,都不免有些唏嘘。
不过,往事已矣,长吁短叹也没有任何意义,重要的是现在。
虽说平成研流年不利,势力衰弱,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依旧是党内不可或缺的派系之一,如果能够成为阀主,自然可以手掌大权————然后,等到天时有变,谁说不能又一次重创辉煌呢?
风水轮流转,总会有东山再起的时机的。
“虽然这些年我已经退休在家,但是我还会关注一下周围的事,所以我看得很清楚,我们不光势力衰微,就连人心也在涣散,不光派阀内士气不振,就连外面也对我们越发看轻......愿意亲附我们的企业越来越少,能够收到的
献金也比过去少了许多。凡此种种,令人痛心,我时常彻夜难眠,哀叹不已………………”
高崎润的声音本就苍老无力,现在语气更是满怀感慨和忧虑,令人闻之落泪——这并不是完全的演技,一部分是他的真心话,毕竟又有谁愿意看到自己辛辛苦苦一辈子的心血,最后变成这样呢。
还没有等小渊优子回话,他就陡然提高了一点音量。
“所以,这种情况不能继续持续下去了。既然冰山已经近在眼前,那么我们必须要断然求生,不然恐怕真的会船毁人亡。”
“您的意思是?”小渊优子心中一凛,她已经隐隐约约感受到,可能对方就要图穷匕见了。
“虽然这么说,对刚刚去世的竹下会长非常不敬,但不可否认,他的领导力已经不够我们面对如今的惨况,我们确实需要一个强有力的新领袖,引领本派走向新时代了。”
强有力的领袖......小渊优子心里冷笑。
终于不装了啊。
她当然记得,就在不久之前,高崎浩故意在议员聚会里公然否定自己,当时他高喊的也是什么“强有力的领袖”。
这种漂亮话,糊弄下外面的人也就罢了,但是她怎么可能看不穿?
从来都是先支持谁然后再找优点,如果高崎家站在自己一边,那么一样可以找出各种理由来为自己摇旗呐喊。
现在无非是站在了自己对里面而已,还搞得这么忧国忧民一样。
既然如此,她也懒得跟这个老家伙兜圈子浪费精力了,于是就轻声开口了。
“叔叔,我也听说了,最近您一直都在私下活动,为茂木拉票——”小渊优子似笑非笑,但是眼神却极为严肃,“所以,您是来对我劝降的吗?”
说到这里的时候,她的目光极为锐利,语气也变得森严起来。
“说到哪儿去了,我们是世交,我可是从小看着你长大的,怎么可能会让你投降呢?”高崎润也微笑了起来,“我只是觉得,事到如今,如果非要拼个痛快,那不光两败俱伤,而且还会让我们本就已经岌岌可危的派阀再遭重
创,我想这绝对不是竹下会长在天之灵愿意看到的景象.......所以,我希望你和茂木和解,你们两个携手并进,在未来共同领导大家,你觉得如何?”
和解?共同领导?
听上去很好听,但这是不可能的。
在这种党派体制里面,领导权之争向来就是零和博弈,赢家通吃败者食尘,怎么可能有共治的机会。
说得再好听,无非也就是让自己体面认输罢了,本质上还是在劝降。
正因为如此,小渊优子的反应不是错愕。而是有一种被冒犯的愤怒。
你明明知道这些,为什么还要倚老卖老说这种话?
这不仅仅是在抢占道义制高点,更是在以俯视的态度来强压自己了。
“我非常赞同您所说的话,我们确实应该携手并进,我也很乐意和他共事呢......”虽然嘴上说同意,但是她的语气却变得越发冷淡了,“只不过,您认为到底谁应该会长谁应该成为副手呢?”
如此咄咄逼人的态度,显然是不打算给高崎润任何的模糊空间了。
不过,都已经到了这个份上,那确实也没必要再模糊了。
“我觉得,他名望和手腕都不错,显然又担任大臣之职,正是声势最高的时候,所以他正你副,先过渡一段时间,等到时候再看看情况吧......你觉得如何?”于是,他和和气气地问。“我认为,这也是目前最合适的接班安排
尽管他看上去还是那么慈祥,但是到这就已经是最后通牒。
或者说——早就已经是对手了,只是现在当面下战书而已。
接下来,是许久的沉默。
“恕我无法接受这个条件,我认为反过来倒是差不多。”小渊优子气得脸色铁青,以至于她的语气都带上了些许的怒意,“我尊敬您,才叫您为叔叔,但您千万别觉得自己就算是我们派的当家元老了,更别觉得您想怎么安排
会长的身后事就能怎么安排——”
“啊,那就很遗憾了啊。”
对于小渊优子的回答,高崎润并没有半分惊讶,事实上他一开始就知道是这样的结果。
只不过,有些事明知道结果也要去做,重要的是过程和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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