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北屋门帘掀开,陈老太太拄拐踱出来,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蓝布衫洗得泛白,却浆得硬挺:“东子,东旭家的棒梗今早量体重,五十九斤半了,比你八岁时还重二两!”
陈卫东笑着应声:“妈,棒梗哥吃得壮实。”
“壮实啥?”陈老太太拐棍点地,敲出笃笃声,“你爸昨儿扒拉账本,说棒梗每月细粮票多领了三两,贾张氏拿去换鸡蛋,给秦淮茹补身子——可秦淮茹自己饿着肚子,鸡蛋全喂了孩子!”她目光如钉子般钉在秦淮茹脸上,“淮茹啊,你记着,咱四合院的规矩:粮本是死的,人心是活的。谁家缺一口饭,院里匀;谁家多一勺油,院里分。可要是有人揣着明白装糊涂,拿孩子当幌子薅羊毛……”她顿了顿,拐棍重重一顿,“那就不止是算账的事儿了。”
空气霎时凝住。妞妞咬着瓜皮不敢嚼,陈木悄悄把蚯蚓瓢藏到身后,连墙头刚探头的麻雀都噤了声。
秦淮茹脸色煞白,手指无意识抠着弹珠棱角,指甲泛青。她张了张嘴,却听见陈卫东先开了口:“奶奶,棒梗的粮票是我帮着核对的。”
陈老太太一愣:“你?”
“嗯。”陈卫东语气平静,“我查了三个月的粮本流水,棒梗多领的三两细粮,是贾张氏拿旧票顶了新票——可顶票那日,贾张氏在副食店买了半斤猪肉,钱是从许大茂那儿借的。”他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借条,纸角洇着油渍,“许大茂写得明白:‘今借贾张氏人民币贰元整,月息三分,待秦淮茹工资涨级后偿还’。”
院子里死寂。
陈老太太盯着借条,手背青筋突突跳。田秀兰端着簸箕从厨房出来,簸箕里是刚晒干的豆角,她脚步顿在门框边,嘴唇抿成一条线。刘素芬抱着一摞换洗衣裳经过,听见动静,猛地停住,指尖掐进布褶里。
秦淮茹浑身发冷,胃里像塞了团浸水的棉絮——原来许大茂早埋好了钩子,就等她升职加薪那天,一刀割断她所有退路。
“许大茂!”陈老太太怒喝,拐棍砸在青砖上,震得墙缝里簌簌掉灰,“你个黑心肝的,拿孩子当饵钓鱼,还敢贴着贾家的墙根儿喘气?!”
中院方向传来慌乱的脚步声,许大茂趿拉着鞋冲进来,头发乱翘,汗津津的:“老太太您听我说!那是贾张氏求我的!她说秦淮茹马上要提三级工,工资涨了立马还……”
“闭嘴!”陈卫东冷声打断,“许师傅,保卫科李科长今早来过,调了轧钢厂三年来的工资台账。秦淮茹同志的评级材料,是六月十八号送审的——可许师傅,你借条上的日期是五月二十号。”他缓缓撕掉借条一角,纸屑飘落,“您猜,五月二十号那天,秦淮茹在哪?”
许大茂额角冒汗:“在……在家?”
“她在机务段锅炉房抢修爆管,连续熬了三十六小时。”陈卫东把剩下半张借条按在井沿上,指尖一碾,纸灰混着晨露簌簌滑进井口,“许师傅,您这借条,比井绳还虚。”
许大茂脸涨成猪肝色,支吾着后退半步,撞翻了陈木的蚯蚓瓢。泥水漫开,两条蚯蚓在青砖上蜷曲扭动。
这时,后院传来陈老爷子沉闷的咳嗽声,接着是刨木花的沙沙声——他正给小十四做轮椅扶手,榆木料子,榫卯严丝合缝。
陈老太太深吸一口气,拐棍重新拄稳:“东子,把借条渣子扫干净。秀兰,今儿中午炸酱面多放两勺肉丁,给淮茹补补。淮茹——”她目光缓和下来,像初春解冻的河面,“往后倒尿盆,别绕道西南角,那片菜畦,留着种秋葵。小十四说,秋葵炖蛋,最补气血。”
秦淮茹鼻尖一酸,滚烫的泪终于砸在弹珠上。她慌忙抬手去擦,却见弹珠里的蒲公英在晨光里微微颤动,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玻璃,乘风而起。
陈卫东默默递来一块粗布手帕,靛蓝色,边缘还绣着歪歪扭扭的“秦”字——是去年她帮着补过的那块。
她接过,指尖蹭过他掌心薄茧,忽然想起昨夜蚊帐里那身纯棉衣裳,想起他挥舞蒲扇驱蚊时绷紧的手臂线条,想起他说“根还在土里”时眼底的光。
原来有些种子,早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把根须扎进了最深的泥土。
太阳彻底跃出屋脊,金光泼洒在四合院青瓦上,蒸腾起微不可察的暖雾。西厢房窗内,傻柱正对着镜子系红绸带,领弟儿站在他身后,用篦子细细理顺他后颈翘起的碎发。中院晾衣绳上,何雨水踮脚挂起两只新染的红布鞋——那是她亲手给傻柱做的婚鞋,鞋底纳了七十二针,密密匝匝,针脚朝向院门方向。
而就在所有人目光之外,东南角废弃的煤棚顶上,一只灰鸽扑棱棱飞起,翅尖掠过陈卫东昨夜糊好的三百个纸盒,掠过秦淮茹手中那枚蒲公英弹珠,最终消失在湛蓝的、浩荡的、永不设限的天空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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