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有趁热打铁、为更多人锻造心魔之剑的想法,但江玄并没有一视同仁的打算。
他没有那么多功夫,也没有那么多精力去浪费在每一个慕名而来的修士身上。
更何况,人与人之间,是真的有差距的。
...
静室之中,紫晶莲花缓缓闭合,那层隔绝天地的无形屏障随之消散。窗外蝉声复起,廊下侍女的脚步声重新清晰可闻,仿佛方才那场关乎王朝存亡的密议,不过是被风拂过的一缕轻烟。
可那烟,早已在人心深处灼出烙印。
梦璃端坐于案后,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一枚暗银丝线绣就的月轮纹——那是玄月王庭最古老血脉的标记,亦是她身为长公主、玄月王朝最后火种的凭据。她垂眸,目光落在贺兰衍递来的那卷竹简上。简册以九幽寒玉髓为骨,以千年朱砂混龙血书写,封皮上只有一行小字:《苍穹古界诸势录·东南州域篇》。
竹简展开,墨迹未干,字字如刀,刻的是此方世界修士的筋骨与命门。
韩戎立于案侧,断臂空袖随风微荡,却不见半分颓唐,反似一柄收鞘未尽的断刃,锋芒内敛,杀意自生。他目光扫过竹简末页一行朱批小字:“琅琊飞舟,贺兰所乘,悬停于琼天白玉城东三里云栈台,昼夜不落,舟首悬‘道在吾心’四字,墨气凝而不散,金丹以下观之,目眩神昏。”
“道在吾心……”韩戎低语,声音沙哑如砺石相磨,“不是道在吾拳,便是在吾剑。”
贺兰衍捻须颔首,眼窝深陷处,幽光微闪:“殿下所言极是。此人行事,不拘礼法,不循常理,却自有其不可撼动之矩。他碾碎魔门八圣子时,未曾动用一件灵宝;召七尊幻魔压阵,非以咒法引契,而是以心念为引,以意志为锁——此等手段,已非寻常道基所能企及,近乎……心印化形,神念铸界。”
梦璃指尖一顿,抬眼望向韩戎:“韩将军以为,若真对上,胜负如何?”
韩戎未答,只将右掌缓缓覆于腰间佩刀之鞘。刀鞘古旧,漆色斑驳,但鞘口一道细如发丝的银线蜿蜒而上,直入鞘心——那是玄月王朝镇国重器“断岳”的残魂封印。他沉默三息,才道:“若以我全盛之时,当可接他三招。若以如今断臂之躯,五招之内,必败。”
贺兰衍闻言,竟无声一笑:“殿下,您听到了?连韩将军都如此说。这贺兰,不是天才,是劫数。若他真是此界擎天之柱,那我们便该顺势攀援;若他是虚火浮名,那便更要趁早戳破——否则待他名声沸反盈天,再欲破局,便是万难。”
梦璃终于起身,素白衣袖拂过案几,带起一缕清冷檀香。她缓步踱至窗前,推开雕花木棂。窗外,琼天白玉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如星落凡尘,绵延至地平线尽头。而在那灯火最盛处,一座悬浮云台之上,一艘通体墨青、形如巨鲲的飞舟静静悬停,舟身隐有流光游走,似活物呼吸。
琅琊飞舟。
舟首四字,在夜色中幽幽泛光,非金非玉,非符非篆,却自有一股吞纳乾坤的沉静之力。
“贺兰……”梦璃唇齿微启,吐出这个名字时,语气竟无半分试探,唯有一丝极淡的确认,“他不会拒绝挑战。”
贺兰衍点头:“他若拒,便非贺兰。”
韩戎亦道:“他若拒,此界天骄,便无人敢称‘最强’二字。”
话音未落,门外忽有叩击之声。
三声,轻而稳,节奏分明。
梦璃眉梢微扬:“绮罗?”
门开,那名始终以侍女身份立于她身侧的少女缓步入内。她依旧一身素净青裙,发髻低挽,眉心一点浅淡朱砂,神情平静如水,可那双眼睛,却似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倒映着整个静室,却不映一丝情绪。
她未向梦璃行礼,只朝贺兰衍与韩戎略一颔首,目光掠过案上竹简,又轻轻落在梦璃脸上:“殿下,绮罗奉命而来。方才收到消息——琅琊飞舟今晨已启‘巡天阵’,飞舟离地三丈,绕琼天白玉城东、南、西三面低空巡行一周,所过之处,云散风止,坊市喧声顿寂,百余名道基修士自发列阵于街巷两侧,皆仰首凝望,无人言语。”
贺兰衍神色微凝:“巡天阵?此阵非金丹不可御,需以元神为引,以真火为枢,耗损极大,只为巡城一圈?”
绮罗唇角微勾:“他没说,今日只是热身。八日之后宴会,他会在云栈台设‘千阶问道台’,凡欲登台者,踏一步,承一问;问不过,阶崩人坠;问若过,阶升十丈,直至登顶者,可提一愿,贺兰必应。”
韩戎眼中精芒骤亮:“千阶问道台?好一个‘问道’!这不是比斗,是剥皮抽筋——他要借众人之口,问尽此界道心虚实!”
梦璃却久久未语。
她望着窗外那艘墨青飞舟,忽然想起初见贺兰那一日。那时她尚未入城,在裂隙边缘遥遥望见此舟破空而来,舟首那人负手立于船头,衣袂翻飞如墨云涌动,身后七尊幻魔虚影盘旋如环,脚下大地无声龟裂,千里灰雾尽数退散如潮。
那时她只觉此人锋芒太盛,盛得近乎危险。
如今才懂,那不是锋芒,是刀鞘已裂,刀光自溢。
“他知我们在看他。”梦璃轻声道,“他也知,我们在布局。”
绮罗终于开口,声音如冰泉滴落玉盘:“不止是他知道。还有人,也知道了。”
她袖中滑出一枚寸许长的银针,针尖一点幽蓝微光,正微微震颤:“这是今晨自云栈台飘落,嵌入宫墙砖缝的。针上无毒,无咒,无灵纹,唯有一道极细的‘窥界痕’——出自上界遗族,朔风所用‘裂空银隼’尾羽所炼。”
贺兰衍瞳孔一缩:“他们已开始试探飞舟?”
“不。”绮罗摇头,“他们在试探贺兰的反应。”
静室再度沉寂。
烛火轻摇,将四人影子投在墙上,拉长、交叠、扭曲,如一张无声铺展的网。
就在此时,远处忽有钟声传来。
不是城中报时的铜钟,也不是宗门召集的玉磬,而是……一种沉闷、滞涩、仿佛自大地深处挤出的嗡鸣。
咚——
一声,如陨石坠地。
咚——
二声,似山岳倾颓。
咚——
三声,整座琼天白玉城的琉璃瓦片齐齐震颤,檐角风铃尽数碎裂!
贺兰衍脸色骤变:“冥钟余响?!”
韩戎一步踏前,断臂袖口猎猎鼓荡,周身气血如沸:“不对!这不是封印中的冥钟!这是……另一口钟!”
梦璃霍然转身,望向西方——那里,正是玄月王朝裂隙所在的方向。可此刻,裂隙并未开启,反而有一道极淡的灰气,正自地脉深处蜿蜒而上,如一条垂死的蛇,悄然缠绕上琅琊飞舟底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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