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局势,瞬息万变。
陈安起兵之后,直接派兵切断了刘曜与陇右的联络,胡骑四处奔袭,越来越多的人马依附于他。
刘曜不敢再轻视他,只能埋头组织兵马,准备粮草,想以大军征讨,而石勒则不断往西...
陶侃的名字在唇齿间滚过,像一枚未淬火的铁钉,钝而沉,带着南方水汽浸透的腥气与暗礁般的棱角。他坐在武昌城头,青衫半旧,腰间佩刀未出鞘,却已压得案上那封来自建康的诏书微微发颤。诏书朱砂印泥尚未干透,墨迹犹带宫中松烟香,可字字句句,皆是王导亲笔润色、羊慎之点头认可、太子司马绍亲手钤印的“恩旨”——召陶侃入朝,授侍中、太尉,加都督荆江雍梁交广益宁八州诸军事,位极人臣,仪同三司。
陶侃没有拆封。
他只是将诏书翻转过来,用指尖摩挲着背面那一道浅浅的折痕,仿佛在辨认某处被刻意掩去的墨渍。良久,他唤来帐外亲兵:“去,请周访。”
周访未至,先有风起。江陵方向飘来一片乌云,低低压着江面,浪头撞在矶石上,碎成白沫,又迅速被浊流吞没。陶侃起身,踱至垛口,目光越过滚滚长江,投向下游——那里是建康的方向,也是他二十年前初登仕途时,背负竹筐、徒步百里赴郡试的起点。那时他尚是浔阳小吏,因母丧守制三年,家贫不能具礼,只以麻绳束发、草鞋踏霜,却因一纸《平吴策》惊动刺史,破格擢为县令。世人只道陶公起于寒微,却少有人知,他初入仕途的荐主,正是时任散骑常侍的羊曼。
羊曼当年未提一字门第,只说:“此子胸中有甲兵十万,非池中物。”
如今,羊曼之侄执掌中军,羊曼本人坐镇尚书台,羊慎之高踞东宫,连荀崧都已俯首称臣。唯独他陶侃,手握荆楚精锐五万,控扼长江中游咽喉,粮秣自足,舟师纵横,既不属尊王派旧部,亦未入王氏门生之列;既未参与围剿戴渊,亦未附和刘隗苛政;他调兵遣将,只依军令;举荐僚属,但问才干;修堰治水,督耕劝桑,从不因朝堂风向而易其政令。建康三次征召,他皆以“蛮寇未靖、江防待固”为由推辞,最后一次,竟将使者安置在武昌驿馆,整整三月,日日赐酒肉,却不许其踏入军营半步。
周访来时,袍角还滴着江雾。他未行礼,径直将一卷竹简搁在陶侃案上:“刚从长沙截下的邸报。王邃昨夜在东宫叩首,额上血染青砖,太子亲手扶起,赐金帛三百匹,绢二千匹,又命尚食局烹炙鹿脯送至其府。今晨,蔡豹已率三千羽林进驻石头城西仓,韩绩带五百骑巡街,所过之处,士族车驾皆避让三丈。”
陶侃终于拆开诏书,扫了一眼,便掷于案角。纸页翻飞,露出底下压着的一份旧籍——竟是华谭当年所撰《江表人物志》,其中“陶氏”条下,墨批赫然:“性烈如火,志坚似铁,然骨鲠太过,难驯于上。若得明主驭之,可为国柱;若遇庸主疑之,必成祸胎。”
“明主?”陶侃冷笑一声,声音沙哑如磨刀石擦过青铜剑脊,“子隐兄以为,眼下这位,算不算得明主?”
周访不答,只伸手将那卷邸报摊开,指着一行小字:“你看这里——羊聃昨日斩了七名军吏,罪名是‘私贩军械于巴陵豪右’。可那七人,皆是去年冬随你赴沅水剿蛮时,亲自点名提拔的。其中三人,是你故吏之子;一人,是你妹夫的侄儿。”
陶侃瞳孔骤缩,手指关节泛白。
周访缓缓道:“我查过了。军械确实流出,但源头不在武昌。是在建康南市,由刁协旧部暗中兜售,再经三道手,转至巴陵。羊聃抓的,不过是替死鬼。他真正要斩的,是你在军中培植的根基。”
风忽大,吹得窗棂嗡嗡作响。陶侃沉默良久,忽而起身,取下墙挂长弓,搭箭,拉满。弓弦绷紧如雷鸣,箭镞寒光凛冽,直指窗外江心一块孤礁。他并未松手,只让那力道悬在生死一线之间,喉结滚动:“子隐,你说,我若一箭射去,礁石可碎?”
周访凝视那箭锋:“礁石不碎,箭折。”
“若我换铁胎硬弓呢?”
“弓断,臂裂。”
“若我集百弓齐发呢?”
“礁石崩,江流改道,可百弓之后,武昌城内,恐无完矢。”
陶侃缓缓松弦,箭落于地,尾羽犹颤。他弯腰拾起,折为两段,掷入炭盆。火焰腾起,瞬间吞没那截柘木。
“建康不是想让我去。”他声音低沉如江底伏流,“不是怕我去。”
周访点头:“他们怕你不去。”
“更怕我去之后,不肯留下。”
“所以才赐太尉,加八州都督。”周访目光灼灼,“八州之中,七州皆在你手;唯独建康所在的扬州,虚衔而已。这道诏书,看似尊崇,实则削权——你若应召,武昌兵符须交副帅;若拒召,便是抗旨不臣,羊聃明日便可挥军西进,以‘清君侧’之名,取你首级。”
陶侃踱至窗边,看江上一艘官船正逆流而上,船头旌旗猎猎,绣着“奉敕巡江”四字。船舱窗棂半开,隐约可见一人端坐,素衣未佩玉,却腰悬一柄古朴短剑,剑鞘无纹,只有一道深褐色旧痕,像是干涸多年的血迹。
“他来了。”陶侃说。
周访眯眼细看,忽而倒吸一口冷气:“司马绍……竟真敢只身赴武昌?”
“他不是只身。”陶侃摇头,“他是把整个建康的命脉,押在了这一程船上。”
果然,半个时辰后,司马绍登岸。未带甲士,未设仪仗,只携杨小与两名书吏,乘一叶轻舟,泊于武昌水寨最偏僻的芦苇荡口。守军欲拦,杨小亮出东宫铜牌,牌面阴刻“监国”二字,背面却无印信——此乃新铸未颁之物,唯司马绍近侍方知其形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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