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在等一个人。”羊慎之平静道,“等那位被贬为散骑常侍的庾亮。”
“庾元规?”
“正是。他昨日递了七道弹章,皆劾王导徇私、王含纵恶、王悦渎职。陛下未批,却命人将弹章原封不动,送至东宫。”
司马绍霍然抬头:“你早知?”
“臣不知。”羊慎之摇头,“臣只知,庾亮若真想扳倒王氏,绝不会只劾三人。他必另有所图——譬如,借机逼王导让出司徒之位,由庾氏接掌吏部,掌控选官大权。”
“可王导怎会允诺?”
“他不会允诺。”羊慎之唇角微扬,透出一丝冷意,“但他会默许庾亮参劾,以此向殿下表明:王氏并非铁板一块。王含之恶,王悦之懦,王导之疲……皆可成为殿下施政的破口。王导要的从来不是独尊,而是可控的平衡。而庾亮,不过是王导抛出来的一枚活棋——让他闹,闹得越大,殿下越能看清谁在火上烤,谁在幕后添柴。”
窗外雷声隐隐,天边滚过墨云。
司马绍扶案而立,手指捏紧案沿,指节泛白:“所以……你放任庾亮弹劾?”
“臣劝过他。”羊慎之淡淡道,“劝他将第七道弹章,改为劾戴渊治军不力、刘超畏敌怯战、刁协滥杀无辜——三位皆已故去,弹章一出,必掀旧案,朝野震动,士林哗然。届时,王导为平息舆论,只能亲自出面,彻查中军积弊,顺势清退旧将,提拔新锐……”
“你让他弹劾死人?”
“死人不会反驳。”羊慎之声音低沉,“活人才会挣扎。”
雷声炸响,暴雨倾盆而至。
雨打芭蕉,噼啪如鼓。
司马绍久久伫立,忽而苦笑:“子谨,你究竟站在哪一边?”
羊慎之望向窗外雨幕,良久,轻声道:“臣只站在殿下身后。”
雨声愈急,仿佛天地正以滂沱之势,洗刷这座千年古城积攒的尘垢。
次日卯时,建康城门未启,东宫已灯火通明。
羊慎之立于阶前,素袍未染纤尘,腰间衣带崭新如初,金线盘蛇在晨光中泛着幽微冷光。
温峤率京口旧部三十人,列队待命;熊远携御史台新募吏员二十人,捧册而立;王悦奉王导手书,持节而来,身后随从捧着中领军印绶、武昌太守铜符、清浊使敕令三道朱漆木匣。
羊慎之接过铜符,指尖拂过“武昌”二字,忽问:“长豫,王公可有话带予我?”
王悦垂眸,声音极轻:“父亲说,子谨若真要清浊,便先从自家开始。羊氏在吴兴占田三千顷,奴婢八百户,去年秋税只缴了两成。”
羊慎之颔首,将铜符纳入怀中,转身登阶。
阶下众人屏息。
他未入殿,反向宫门方向遥遥拱手——那里,一辆青帷牛车正缓缓驶来,车帘半卷,露出庾亮清癯侧脸,手中握着一卷未封的弹章。
雨势稍歇,云隙漏下一缕金光,恰好落在羊慎之肩头。
他忽然朗声道:“今日起,建康清浊使开衙理事。首案,查谢珫之子谢琰杀人案;次案,勘吴兴羊氏田籍;三案,核中军历年军械损耗账目——诸君,随我入衙!”
话音未落,身后三十铁甲轰然踏步,甲叶铿锵,震落檐角残雨。
王悦望着那道挺直背影,喃喃道:“原来……他早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了。”
温峤抚剑而笑:“这才叫,伪郎真骨。”
雨收云散,朝阳破雾而出,万道金芒刺穿阴霾,将整座建康城染成赤金。
城南朱雀桥畔,一群衣衫褴褛的孩童正围拢嬉戏,其中最小者不过五六岁,举着半截烧焦的树枝,在泥地上歪歪扭扭划出三个字:
羊——慎——之。
旁边稍大些的少年啐了口唾沫,用脚抹去,又重重写下:
王——导——。
两人争执推搡间,泥水飞溅,污了彼此裤脚。
无人留意,桥下流水淙淙,载着无数碎叶浮萍,无声东去。
而建康城头,一面新制旌旗正徐徐升起,旗面素白,中央墨书两字,笔锋凌厉如刀:
清——浊。
风猎猎作响,旗面翻涌,似在咆哮,又似在低语。
远处钟楼传来晨钟九响,一声,一声,撞入人心深处。
那钟声里,有旧世将倾的呜咽,也有新局初开的铮鸣。
羊慎之站在东宫最高处,迎风而立,衣带飘扬。
他未回头,却仿佛听见了——
听见了三十年前,先帝在华林园亲手种下的那株松树,正于风中发出细微裂响。
树心已朽,新枝却正刺破陈年树皮,向着青天,无声拔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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