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也。”羊慎之点头,目光灼灼,“但非毕昇之法。彼时以胶泥烧制,字易崩裂,排版费时。我所思者,以‘墨玉髓’为基,取其温润耐磨;字模背面,刻‘千字文’序号,以铁制‘排字架’统摄,架分九宫,每宫百格,格中标‘甲乙丙丁’,字模按号归位……排版之时,只需依样取字,如弈棋落子,既速且准。”
他取过一张素纸,以炭条疾书数行:“‘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此即‘千字文’。以此为序,字字不重,共一千单字,足敷日常所需。千字刻毕,便可印《四民月令》《伤寒论》《太康地记》……待农书印成,分发诸县,令啬夫、亭长督耕;医书印成,授乡里巫医,禁妄施金石;律令印成,悬于市曹,使民知法……”
王韶仪静静听着,忽而问道:“若有人问,此术何名?”
羊慎之握剑的手一顿,望向地室角落——那里立着一尊半人高的陶俑,俑貌朴拙,双耳垂肩,衣褶简练,怀中抱一卷竹简,简端露出三个字:“区田法”。
“便叫它‘区印’吧。”他声音平静,却如磐石落地,“分区而印,分而治之。天下之弊,不在大,而在乱;不在贫,而在散。区印之术,不求一蹴而就,但求积沙成塔,聚水成渊。”
话音未落,地室入口忽传来一声轻咳。
二人俱是一惊,王韶仪迅疾合上箱盖,羊慎之反手将剑纳入鞘中。石阶上传来稳健脚步声,一人缓步而下,青衫素净,头戴小冠,面容清癯,正是卞壶。
卞壶目光扫过三具漆箱,又落在陶俑怀中竹简上,嘴角微扬:“‘区田法’?好一个‘区’字。昔日贾思勰著《齐民要术》,首推区田,谓‘寸土寸金,不可虚掷’……羊君今日所谋,岂止寸土?分明是欲将这万里江山,一一‘分区’而治啊。”
羊慎之拱手:“卞公何以至此?”
“奉太子令,查广陵仓廪。”卞壶负手踱至箱前,指尖拂过箱盖上“律”字朱印,“查仓廪,顺路访故友。听说华公昨夜,将半世心血,尽付君手?”
“正是。”
“好。”卞壶颔首,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绸,展开,竟是朝廷敕令,朱砂御批赫然在目:“……着羊慎之兼领广陵学事,设‘崇实馆’,择寒门俊秀,习律、算、农、医、地五科,岁终策试,优者擢为浊官……”
王韶仪眸光一闪:“此敕,何以如此之速?”
卞壶一笑,目光如电:“因昨夜,太子殿下亲赴华府,侍疾至寅时。华公执其手曰:‘北伐之基,不在兵戈,而在人心;人心之本,不在空谈,而在实学。羊君若立崇实馆,臣死无憾。’——太子闻之,泪下沾襟,当即口授敕令,命我星夜送来。”
羊慎之怔然。
卞壶却已转向那尊陶俑,长久凝视,忽而低声道:“羊君可知,此俑所塑,乃吴郡隐士顾夷?此人终生不仕,唯精于水利,尝于太湖畔筑‘分水堰’,引清水溉旱田,导浊流排涝患。乡人感其德,私塑此像,供于社庙……后遭王氏家奴毁像,谓其‘有辱清流’。此俑,是顾夷孙顾瞻,冒死自废墟中掘出,携至广陵,托予华公。”
他手指轻叩俑身:“顾夷一生未著一字,其术却活在江南万顷良田之中。华公藏书,顾氏藏技,陆氏藏律,张氏藏算,彭葛沈诸氏藏种……这些,才是真正的‘江左’,不是建康朱雀门上的匾额,不是乌衣巷里的麈尾。”
地室寂静,唯有雁鱼灯焰微微跳动,将三人身影投在斑驳石壁上,拉长、摇曳,仿佛无数沉默的碑。
良久,羊慎之开口:“卞公,敢问太子殿下,可愿亲赴崇实馆,为首批学子,讲授《孝经》?”
卞壶眼中精光迸射:“殿下言:‘《孝经》当讲,然更当讲《孟子》’梁惠王章’——‘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
羊慎之深深一揖。
卞壶扶起他,目光扫过三具漆箱,声音低沉如钟:“明日,我便以太子敕令,召广陵诸县啬夫、亭长、乡老,齐聚崇实馆。第一课,不讲《孝经》,不讲《孟子》……”
他停顿片刻,一字一句:
“讲《氾胜之书》之‘区田法’。”
地室之外,夏日骄阳正烈,蝉声如沸。而地下三尺,灯焰长明,墨香、药气、泥土腥味与青铜冷意交织弥漫。羊慎之立于三箱之间,影子被灯火拉得极长,仿佛一柄未出鞘的剑,横亘于过去与未来之间。
王韶仪悄然退至角落,自怀中取出一卷素绢,铺展于青砖之上。绢上墨线纵横,已勾勒出一座建筑轮廓:中为讲堂,左右分设五斋,斋名以金粉题写——“律斋”、“算斋”、“农斋”、“医斋”、“地斋”。斋舍之外,另有一处独立小院,院门匾额空白,似待题写。
她提起笔,饱蘸浓墨,在那空白匾额上,写下两个力透绢背的字:
“区印”。
墨迹未干,窗外忽有风过,檐角铜铃轻响,如远古编钟余韵,悠悠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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