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慎之接过诏书,并未展阅,只将那卷素绢《太康地记》残卷覆于其上。绢上华谭批注墨迹与诏书朱砂印章静静相对,仿佛两代人隔着生死,在纸页间完成一次无声授受。卞壶垂眸看着那墨与朱的交汇,喉结微动,终是长揖到底:“华公曾言,‘天下第一秀才’非指对策魁首,乃指能将纸上乾坤,化为脚下山河者。今日方信。”
羊慎之送走卞壶,转身吩咐陶坊主:“即日起,所有窑火,专烧‘活字陶范’。每种字模,各烧百枚。再择十名善刻工,照《九章算术》《四民月令》原文,刻三百六十字——不必求美,但求清晰易辨,刻深一分,印出字迹便明晰一分。”
陶坊烟火升腾之际,建康宫城内,太子司马衍正伏在案前描摹一幅《禹贡九州图》。案侧堆着刚送来的广陵密报:羊慎之亲赴陶坊,督制印书陶范;王韶仪已遣人赴会稽、吴郡访求老农,欲编《江南耕桑图说》;更有消息言,广陵军中伍长以上,已开始习《算经》简易篇,以木筹演算粮秣周转……太子搁下朱笔,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地图上“扬州”二字,忽然抬头问侍中:“卿以为,羊平北所为,是为谋国,还是谋身?”
侍中默然良久,答曰:“臣观其行,非谋一己之荣,亦非争一时之利。其所谋者,乃百年之后,寒门子弟执简牍立于朝堂,不因门第而俯首;庶民耕者识阡陌,织者晓经纬,不因愚昧而受欺。此非谋国乎?然谋国者,必先谋人;谋人者,必先谋其心手所及之物。故臣以为,羊将军所谋,实为天下人之心手耳。”
太子闻言,久久不语。窗外,初雪悄然而至,无声覆盖了宫墙飞檐,也覆盖了朱雀大街上奔走传信的驿马蹄印。雪落无声,而广陵城中,第一批活字陶范已在窑火中烧成,青黑釉色之下,每一个“田”“税”“律”“算”字模,都带着灼热余温,静静等待被嵌入木盘,等待被油墨浸染,等待被万千双粗糙却渴望的手捧起——那双手,或许曾握过耒耜,或许曾握过刀戟,或许曾握过冻疮溃裂的讨饭碗,却从未如此刻般,即将握住属于自己的、不容篡改的真理。
羊慎之回到将军府时,夜已深。王韶仪仍在灯下整理书目,见他归来,递过一碗温酒。羊慎之饮尽,目光掠过案头摊开的《牛经》《马经》,忽道:“明日,我要去一趟京口。”
“京口?”王韶仪抬眼。
“嗯。”羊慎之解下外袍,露出里衬上缝补过的肘部,“羊鉴镇守庐江,羊固坐镇会稽,而京口……是建康门户,亦是北伐咽喉。我需亲往,督造‘水陆转运图’。《太康地记》载,京口至广陵水道有三十六浅滩,其中十二处可设堰埭,蓄水通漕;又言,京口城东三里有古铁矿,矿渣堆积如山,若熔炼提纯,足供十万军械三年之用——这些,总得亲眼看过,亲手摸过,才算数。”
王韶仪点头,取过一方素绢,蘸墨疾书:“水陆转运图,当以《太康地记》为骨,《水经注》为筋,辅以实地勘验。图成之日,当附《转运律令》十条,明载舟楫载重、纤夫配额、堰埭启闭时辰……”她笔锋一顿,抬眸直视羊慎之,“郎君,你可愿许我一事?”
“你说。”
“待图成之日,请允我亲赴京口,随军勘测。我要亲眼见见那三十六浅滩,亲手摸摸那古铁矿渣——不是以将军夫人身份,而是以‘实学馆’首任博士身份。”
羊慎之望着她眼中跳动的烛火,忽然想起华谭曾指着洛阳太学废墟说:“学问若不能沾泥带土,便是死学问。”他伸出手,轻轻覆在王韶仪执笔的手背上,指尖触到她腕间微凉的玉镯,也触到那 beneath肌肤之下奔涌的、滚烫的脉搏。
“好。”他声音很轻,却如磐石落地,“待京口图成,我陪你去看浅滩,去摸矿渣。还要带你去看,如何将那些被士族弃如敝履的‘俗书’,印成册册新书,如何让一个识字的农童,第一次翻开《九章算术》,便能算清自家田亩该缴几升租——那才是真正的,开天辟地。”
窗外雪势渐密,簌簌敲打着窗棂,像无数细小而执着的手,在叩响一个漫长黑夜之后,必将到来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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