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薇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抠住泥地,指甲缝里塞满黑泥:“我……我没杀人!我只是……只是把李梅的骨灰盒弄丢了!她托梦让我还她骨灰,我怕,我才买了香包……”
“李梅?”我盯着她,“火葬场那个?”
王薇崩溃点头:“她死前说……说她肚子里的孩子没烧干净,骨灰盒里有小手小脚……我不信,打开看了,真的有!我吓得扔了盒子,以为没人知道……”
吴疤瘌喘着粗气,额头青筋暴起:“贱人!你毁了‘九魂引’的根基!李梅的胎魂没入地,反被你惊散,全进了这榆树根!现在树根里养着一百零八个胎魂,每个都能摇铃——你当这铃声是吓唬人的?这是催命符!每响一声,就有一个胎魂啃你阳寿!”
他话音未落,王薇突然惨嚎,双手疯狂抓挠自己喉咙,指甲划出血痕,却仿佛感觉不到疼。她脖颈皮肤下,竟有东西在拱动,一凸一凹,像有无数小手在皮下爬行。
我一步跨到她身前,左手并指如刀,闪电般切在她喉结下方三寸——不是点穴,而是顺着她颈椎缝隙,狠狠一按!
“咔。”
一声轻响,王薇身体猛地一挺,随即瘫软。她张着嘴,却不再嘶喊,只是剧烈喘息,额上冷汗滚滚而下。
“你干什么?!”吴疤瘌怒吼。
我没理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不是古钱,是东北老式粮票兑换的铜币,边缘磨损严重,中间铸着个模糊的“丰”字。我拇指用力一碾,铜币表面浮起一层薄薄水汽,随即,水汽凝成细密冰晶,沿着钱缘缓缓旋转。
“丰”字在冰晶映照下,竟隐隐透出底下被覆盖的原始纹路——那不是“丰”,是篆体的“封”字。
“封”字镇魂,是长白山老规矩。当年师父用它封过蛟龙七窍,也封过冻土下千年不腐的女尸舌根。
我将铜币按在王薇眉心。
冰晶瞬间融化,渗入皮肤,不留痕迹。王薇颤抖的身体渐渐平复,眼白里的血丝缓缓退去,只剩疲惫。
吴疤瘌目眦欲裂:“你……你怎会‘冰封印’?!那老道士临死前,只传了我半式!”
我收回手,铜币已恢复原状,只是边缘多了一道细微裂痕。
“因为教他的人,是我师叔。”我看着吴疤瘌,声音平静,“你偷走的那半本残谱,最后一页被撕掉了。上面写的不是咒语,是忏悔——他当年为练‘唤魂铃’,害死过七个孕妇。临终前,他把自己耳朵割下来,泡在盐水里,等你来取。”
吴疤瘌如遭雷击,踉跄后退,撞在金杯车门上,哐当巨响。
他忽然笑了,笑得浑身发抖,眼泪都迸出来:“好……好!原来我师父,是个怂货!”
话音未落,他猛地撕开自己左胸衣襟——那里没有皮肤,只有一块暗红皮肉,皮肉中央,赫然嵌着一枚核桃大小的青铜铃铛!铃铛表面蚀痕斑驳,却随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缓慢震颤。
“叮……”
第一声。
院中所有影子女人同时闭上嘴。
“叮……”
第二声。
老榆树树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树皮皲裂,渗出暗红黏液。
“叮……”
第三声。
吴疤瘌仰天咆哮,脖颈青筋如蚯蚓暴起,他胸口的铜铃骤然爆开!无数细如牛毛的银针从中激射而出,一半射向我,一半射向王薇!
小旺的刀已劈出,刀光如雪。
我却动也没动。
就在银针即将刺入王薇眉心的刹那,她身后那口枯井里,突然伸出一只苍白的手——五指修长,指甲乌黑,手背上青筋虬结,皮肤下似有活物游走。那只手轻轻一挥,所有银针尽数悬停在半空,嗡嗡震颤,却再难前进分毫。
接着,井口黑影翻涌,一个高挑身影缓缓升起。
她穿着褪色的碎花裙子,赤着双脚,脚踝纤细,却覆着一层薄薄黑鳞。长发湿漉漉贴在背上,发梢滴着黑水。她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滑的、泛着釉质光泽的皮肤。
可当她转向吴疤瘌时,那光滑的脸上,竟缓缓浮现出一双眼睛——眼白是墨色,瞳孔却是炽烈的金黄,像两簇燃烧的鬼火。
“李……李梅?”王薇瘫在地上,牙齿咯咯作响。
那无面女人没理她。她只是抬起手,指向吴疤瘌胸口那片血肉模糊的创口。
创口之中,一枚新的、更小的铜铃,正在缓缓成形。铃舌,是一截尚未完全钙化的胎儿指骨。
吴疤瘌脸上的狞笑彻底凝固。他想捂住胸口,可手抬到一半,便僵在半空——他整条右臂,已从指尖开始,迅速蜕变成枯槁的、布满裂纹的青铜色泽。
“你……你不是胎魂……”他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你是……守陵人?!”
无面女人终于开口。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而是直接在我颅骨内震荡,带着地下千年寒气与一种奇异的、古老的韵律:
**“铃响三声,债已还尽。你欠的,是命。”**
她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吴疤瘌胸口那枚新生铜铃,突然剧烈震颤,铃舌疯狂撞击铃壁,发出急促如暴雨的“叮叮叮”声!
每一声,他身上便多出一道青铜裂纹。三声之后,他整个人已成一座布满蛛网裂痕的青铜塑像,唯有那双眼睛,还残留着极致的恐惧与……一丝难以置信的解脱。
“哗啦——”
塑像崩解,化作满地青灰色铜屑,在正午阳光下,闪着冰冷而寂灭的光。
风起了。吹散铜屑,也吹动老榆树垂下的枝条。枝条拂过井口,那无面女人的身影,如墨迹遇水,渐渐淡去。
只在井沿青苔上,留下一枚湿漉漉的、小小的婴儿脚印。
小旺收刀入鞘,手还在抖,却稳稳扶住了王薇。
我弯腰,拾起地上那枚从吴疤瘌胸口掉落的旧铜铃。铃身冰凉,铃舌完好,可当我指尖拂过铃壁内侧,触到一行极其细微的刻痕——
不是符,不是字。
是三个并排的、歪斜的“×”。
像极了三十年前,长白山某座无名荒坟的墓碑上,被人用指甲硬生生刻出的标记。
我攥紧铜铃,金属棱角硌进掌心,渗出血丝。
远处,哈城方向,天空不知何时聚起厚厚铅云。云层翻滚,却不见雷光,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寂静,正从天边,缓缓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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