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标率?”杨申挑眉。
“对。”杨砚挠挠头,“考核内容是……让学生在三十秒内,用基础吐纳法引动体内一丝气血,聚于掌心不散。”
杨申忽然起身,走向石室角落。那里立着一面丈许高的青铜镜,镜面蒙尘,却隐约映出人影轮廓。他抬手抹去镜面浮灰,镜中映出的却非他本人——而是无数叠影:有穿校服的少年踮脚够黑板,有白发老者拄拐教太极,有女教师用粉笔在地面画经络图,有消防员在废墟上给幸存者示范应急止血术……所有身影手中,都握着同一样东西:一支粉笔。
“这镜子……”阎固失声,“是恩师留下的‘万象镜’?可它不是只能照见未来片段么?”
“不。”杨申指尖划过镜面,叠影如水波荡漾,“它照见的,是所有人正在做的选择。”
镜中画面突变:一片雪原之上,十几个裹着破棉袄的孩子围坐火堆,其中一人正用烧黑的树枝在地上写“天地玄宗”。火光映着冻得发紫的脸颊,也映着他们眼中跳跃的、比火更亮的东西。
“三年前,魏娅前辈在午界冻土建的第一座武道学堂。”杨申声音很轻,“她没教过一个孩子怎么打拳,只教他们认字、算账、看天气云图——因为她说,能看懂风向的人,才配谈御风而行。”
阎固喉结滚动:“所以……您打算把杨家……变成一所学校?”
“不。”杨申转身,目光扫过七枚玉简,“我要把杨家变成一本教材。”
他踱至《杨氏通枢九问》前,朱砂笔尖悬停半寸:“第一问的答案,我已经有了。”
笔锋落下,墨迹未干,整张纸突然泛起雷光。字迹如活物般游走重组,最终凝成新句:“通枢非通脉,乃通‘世’之枢——世人皆可为脉,天下无不可通之窍。”
窗外忽起风声。槐树沙沙作响,落下一地细碎金光。杨申抬手接住一片,掌心雷纹与叶脉完美重合。
同一时刻,和谐岛废墟深处,某段坍塌的地铁隧道里,一株紫苔正悄然蔓延。它攀附在锈蚀铁轨上,每片叶片背面,都浮现出微不可察的、与杨申掌心同源的雷纹。
而在午界黄泉本体蜿蜒的尽头,那条横亘数千里的污浊巨河突然滞了一瞬。河面之下,无数沉眠的骸骨同时睁开空洞的眼窝——它们眼窝深处,并非黑暗,而是七点幽微紫光,正按某种古老韵律,缓慢明灭。
归墟景盆中,那团蛰伏已久的小雷,轻轻翻了个身。
黑线小人从令牌裂缝里钻出来,啃着不知哪来的紫苔叶子,含糊嘟囔:【啧,饭还没端上桌,厨子先把自己腌入味了……】
白线大人盘腿坐在它头顶,掰着不存在的手指数:【八天、两个月、三百课时、七行雷、九问、一镜、一盆……咦?】
它突然抬头,看向藏法阁方向,细线手指直直指向杨申心口位置:【他这儿,好像多了个第八个东西。】
黑线小人吐掉叶梗,眯眼望去——只见杨申心口衣襟下,一点极淡的紫芒正随心跳搏动,节奏与午界黄泉、归墟小雷、万象镜中雪原孩童的呼吸,严丝合缝。
那不是淬难体,不是大雷炎,甚至不是任何已知功法的征兆。
那是某种……刚刚开始生长的东西。
藏法阁烛火摇曳。杨申正将《杨氏通枢九问》最后一问圈出,朱砂圈外添了行小字:“第九问:当教材写成,谁来批改作业?”
笔尖悬停,墨珠将坠未坠。
窗外,江淮一中晚自习铃声悠长响起。二十三个少年同时收势,马步未松,齐刷刷转向杨宅方向,抱拳,躬身,额头触膝如钟磬相击。
藏法阁内,七枚玉简嗡然共振,灯焰七色汇成一线,笔直刺入穹顶——那里没有屋顶,只有一片缓缓旋转的、由无数细小雷光组成的星图,中心标记赫然是:【杨氏武道师范学院(筹)】。
杨申搁下笔,推开石室窗棂。
夜风涌入,吹散纸上未干的朱砂。墨迹在风中飘散,化作万千微光,如萤火升空,纷纷扬扬,落向江淮城每一条街巷,每一扇未熄的窗。
其中一粒,悄然穿过玻璃,停驻在高三(七)班教室黑板右下角。那里,刚被擦净的粉笔字迹下方,正静静浮现出一行崭新的、无人书写却清晰可见的淡紫小字:
“第一课:何谓武者?”
字迹未落,窗外梧桐枝头,一只夜莺振翅掠过,羽尖掠过之处,空气里残留的紫光竟凝成细小篆文,久久不散。
而杨申仰头望着那片雷光星图,忽然想起方既明昨日飞走前扔下的话:“小杨啊,老头子我当年创《太行诀》,是想着‘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你改它,倒不如想想——云起之前,那水,是谁凿的?”
他闭目,掌心雷纹与心口紫芒同步明灭。
答案已在风中。
风过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如星火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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