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蔼本人却已从座位上站起。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愤怒,也无颓丧,只有一种被抽干了所有血色的灰白。他缓步走向场边,黑色长衫下摆拂过青砖,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条毒蛇在枯叶上爬行。
经过张楚岚身边时,他脚步微顿。
张楚岚正低头整理袖口,似乎毫无察觉。可王蔼却清晰看见,青年道人袖口内侧,用极细银线绣着一串蝇头小字,字字如针,扎在他眼底:
【秽元真君·未署名】
王蔼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猛地抬头,撞进张楚岚抬起的眼眸里。那双眼睛清澈见底,映着他自己灰败的脸,还有身后整座喧嚣沸腾的演武场。可就在那片澄澈深处,王蔼分明看见了一点幽邃的、缓缓旋转的墨色漩涡——不是戾气,不是嘲讽,而是一种……俯瞰蝼蚁的、绝对的平静。
“张道长。”王蔼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听说,您与那位‘秽元真君’,渊源颇深?”
张楚岚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只在唇角牵起一道极浅的弧线:“王前辈认得这号人物?”
“呵……”王蔼喉间滚出一声短促气音,不再多言,转身迈入场中。
演武场中央,张灵玉已负手而立。
他一身素白道袍纤尘不染,发髻束得一丝不苟,面容清俊,眉宇间却凝着化不开的霜雪。左袖空荡荡地垂在身侧,袖口处用银线细细锁着三道云纹,每一道云纹中央,都缀着一粒幽蓝色的、微微搏动的晶石——那是他以雷法淬炼本命雷炁,生生剥离下来的“雷核”。
他看见王蔼入场,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将右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枚铜钱。铜钱正面铸着“开元通宝”四字,背面却是光洁一片,只有一道蜿蜒如蚯蚓的暗红血线,从钱孔贯穿而过。
“王前辈。”张灵玉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晚辈斗胆,想请教一事。”
王蔼止步,冷冷道:“讲。”
“方才王并公子吞灵之后,周身阴炁翻涌,形貌大变,可终究未能伤及灵体分毫。”张灵玉指尖轻弹铜钱,那枚钱币便悬于他掌心之上,徐徐旋转,血线在日光下泛出妖异光泽,“晚辈不解——既是拘灵遣将,为何拘不住自己召来的灵?又为何……服灵之后,反被灵所制?”
王蔼瞳孔骤然收缩。
这问题,直刺拘灵遣将最核心的禁忌!
风家秘典《玄灵枢要》第三卷末页,有朱砂批注:“服灵者,噬主之刃也。灵非物,乃性之显化。吞灵,即吞己性。性乱则神昏,神昏则灵反噬。此为绝户之法,慎之!慎之!!!”
可这密录,从未外泄!连风星潼都不知其存在!
王蔼死死盯着张灵玉手中那枚血线铜钱,一字一句,声音低沉如闷雷:“张道长,你……到底是谁?”
张灵玉不答,只将铜钱托至胸前,另一只手掐出一道繁复指诀。他指尖泛起细碎电光,噼啪作响,那枚铜钱上的血线,竟如活物般蠕动起来,缓缓脱离铜体,悬浮于半空,化作一道纤细、猩红、不断搏动的……血管!
“晚辈不是张灵玉。”他声音忽然变了,变得低沉、沙哑,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诡异回响,“但晚辈……知道王并公子此刻在哪里。”
话音未落,那道血线血管猛地绷直,如箭矢般射向王蔼眉心!
王蔼厉喝一声,双掌齐出,十指箕张,漆黑如墨的拘灵之炁轰然爆发,化作两面厚重盾牌挡在身前!
“嗤啦——!”
血线血管撞上黑炁盾牌,竟未被阻隔,而是如同烧红的铁钎刺入牛油,瞬间穿透!盾牌上黑炁剧烈翻涌,发出凄厉尖啸,仿佛被灼烧的魂魄!
王蔼骇然暴退,可那血线已近在咫尺!
千钧一发之际,他左袖中倏然飞出一道白影——竟是半截断裂的玉笏!玉笏表面刻满细密符文,迎风暴涨,化作一面流转着星辉的屏障。
“铛!”
血线血管撞上星辉屏障,爆开一团刺目金芒!金芒中,无数细小的、由纯粹雷炁构成的银白色字符疯狂旋转、碰撞、炸裂,每一个字符破碎时,都发出一声清越凤鸣!
王蔼踉跄数步,脸色惨白如纸,左袖星辉屏障寸寸龟裂,露出下方焦黑扭曲的皮肉。他死死盯着张灵玉,喉咙里咯咯作响:“你……你用了‘八极雷符’?不对……这雷炁里,掺了……”
“掺了秽炁。”张灵玉的声音彻底变了,不再是青年道人的清越,而是混合着九种不同音调的、令人颅骨发胀的嗡鸣,“张灵玉的雷,是纯阳之雷。可秽元真君的雷……”
他缓缓摊开手掌。
掌心之上,一团拳头大小的雷球正缓缓旋转。雷球表面并非银白,而是污浊的铅灰色,内部却翻涌着浓稠如墨的黑色液体,液体中,无数细小的、挣扎扭曲的人脸轮廓一闪而逝!
“是蚀骨之雷。”
张灵玉抬眸,眼中再无半分属于道门弟子的澄澈,唯有一片混沌翻涌的墨色深渊。
“王前辈,您说……这雷,能不能,把您王家那点‘祖传的脏东西’,给……彻底洗干净?”
王蔼如遭雷殛,僵立当场。
他忽然明白了。
张灵玉不是来比试的。
他是来……清场的。
清掉王家,清掉风家,清掉所有妄图用“拘灵遣将”这把锈刀,去切割天地规则的……僭越者。
演武场上空,不知何时聚拢了一团低垂的铅云。云层边缘,隐隐透出不祥的暗紫色。
风,停了。
连蒲公英绒毛,都凝固在半空。
张楚岚终于抬起头,望向那团铅云,轻轻叹了口气。
“秽元真君……”他低声呢喃,指尖无意识抚过袖口那行银线小字,“您这‘清场’的规矩,是不是……定得太急了些?”
铅云深处,一道无声的闪电,骤然劈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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