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元眸光一凝。
风正豪。
这个名字,像一根淬了冰的针,扎进山风里。
他没回答,只抬眼望向远处——龙虎山主峰之巅,一道素白身影正独立崖边,衣袂翻飞,遥遥望着这边。是曲彤。
她站在那里,像一幅画,也像一个锚点。
周元忽然想起三十多年前,武当后山雪夜。
那时他尚是少年,师父周蒙尚未闭关,月光下,老人指着天上北斗,说:“元儿,你看那七颗星,看似连成一线,实则各有轨迹。天罡在动,破军在转,贪狼欲坠……可若有一日,它们忽然同频共振,必有大劫。”
当时他不解。
如今才懂。
全性来袭,是劫。
曲彤献图,是劫。
夏柳青三人现身,是劫。
而真正的大劫,并非来自山下,而是来自……山中。
——来自那座金顶之上,香火缭绕、钟声悠远的天师府。
张之维今日看王也的眼神,太过复杂。那不是欣赏,不是忌惮,而是一种……确认。
确认某种早已注定的因果,终于落地生根。
周元深吸一口气,山风灌入肺腑,带着松针与寒露的气息。
他转身,不再看三人。
“回去告诉你们的新掌门。”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凿,“风后奇门已现,秽元真君在此。若他想登顶,便亲自来。不必带人,不必带器,只需带一颗……够硬的心。”
话音落,他迈步下山。
石阶在他脚下延伸,身影渐远。
夏柳青三人立于原地,久久未动。
丁嶋安盯着周元背影,忽然低笑:“有趣。他没把我们当棋子,也没当对手……他把我们,当成了试剑石。”
巴伦抹去嘴角黑血,嘶声道:“剑未出鞘,石已崩裂。”
夏柳青缓缓抬起右手,凝视掌心那道蜈蚣状旧疤,轻声道:“三十年前,风正豪也是这样站着,听师父说‘天罡欲坠’。”
“后来呢?”丁嶋安问。
夏柳青沉默片刻,只道:“后来,天罡没坠。可坠下来的,不是星,是人。”
他顿了顿,望向金顶方向,声音几不可闻:
“这次……怕是要坠一座山了。”
——
周元回到演武场侧门时,天已擦黑。
各派弟子大多已回客院休整,唯有少数仍在场边收拾器械。几个武当弟子围在王也身边,正七嘴八舌询问他胸口化水的诀窍,王也笑着摆手:“别问,问就是……祖传的。”
周元走近,众人纷纷让开。
王也抬头看见他,笑容微敛,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试探:“周师兄。”
周元点头,目光在他胸前停留一瞬——那里衣襟平整,毫无褶皱,仿佛方才那一拳穿过血肉的惊骇画面,不过是众人幻觉。
“风后奇门,练得不错。”周元道。
王也怔了怔,随即苦笑:“您连这都看得出来?”
“不是看出来的。”周元道,“是算出来的。”
他伸手,虚按王也左肩——那里,一道极淡的灰气如游丝缠绕,若隐若现。
王也身体微僵。
周元却已收回手,只道:“小心点。有人盯上你这‘奇门’了,不止一个。”
王也笑容淡了,眼神却亮了起来:“哦?那……谁最急?”
周元望向远处山道。
暮色四合,一行黑衣人正悄然穿林而过,身形隐没于树影之间。为首者披着斗篷,兜帽遮面,可那走路的姿态,分明是夏禾。
“急的人,”周元声音低沉,“已经上山了。”
王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良久,忽而一笑,仰头灌下一口酒,酒液顺着他下颌滑落,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那挺好。”他说,“我这奇门,好久没开过门了。”
周元没再说话。
他转身走向武当驻地,脚步不疾不徐。
月光悄然漫过山脊,洒在青石路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而就在这层霜之下,无人察觉的泥土深处,数十个朱砂红点正随着山风微微搏动——如同沉睡巨兽的心跳。
它们尚未苏醒。
但心跳,已开始同步。
守丹在周元袖中安静盘踞,通体漆黑,唯有一对复眼,泛着幽幽青光,凝望着金顶方向。
那里,一盏长明灯刚刚点亮。
灯火摇曳,映在张之维古井无波的眼底。
他手中拂尘垂落,尘尾轻颤,仿佛也感应到了地底深处,那越来越响的心跳。
咚。
咚。
咚。
——不是山风。
是门,在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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