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元走后。
诸葛青还在反复回想刚才那番话。
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忽然轻笑一声,弹飞打出去,惊起两三只山雀。
“殊途同归……”
他低声念了一句后,起身朝住处走去。
另...
竹影婆娑,山风穿林而过,带起细碎沙沙声,如低语,如私语,又似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周元脚步未停,却在半途折向后山观星台——那里地势高旷,视野开阔,既可俯瞰演武场全貌,又能隔绝耳目。他袖中指尖微屈,一缕极淡青气悄然逸出,缠绕指节三圈,旋即散入风中。这是武当秘传《太虚引气诀》中的“清尘引”,非为伤人,只为涤净周身残留的他人气息。曲彤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腥味,像陈年蜜饯裹着铁锈,是他最厌的伪装气息之一。
他刚踏上石阶第三级,身后忽有衣袂破风之声。
不是一人,是三人。
脚步轻、稳、沉,落地无声,却如钟磬余韵,在青石上留下三道几乎重叠的足印阴影——那是被同一股气机牵引所至的痕迹。
周元未回头,只将左手负于背后,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一叩腰间玉珏。
“叮。”
一声脆响,极轻,却让那三人齐齐一顿。
为首者身形微滞,随即缓步上前,拱手行礼:“周真人,久仰。”
声音清朗,带着三分书卷气,七分江湖味,不卑不亢,亦不掩锋芒。
周元这才转过身。
来者三人,皆着玄色劲装,外罩灰白短褂,腰束青绦,足踏云履。左首那人面容方正,眉骨高耸,一双眼睛黑得发亮,眼尾略向上挑,像是随时准备拔剑;右首者则瘦削精悍,颧骨突出,下颌线绷得极紧,手指关节粗大,指腹覆着一层薄茧,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居中那位,年约四十许,面如冠玉,唇色偏淡,左手袖口空荡荡地垂着,断腕处以一块乌木雕成的螭龙护臂封住,龙口衔珠,珠中幽光流转,竟似活物。
周元目光扫过那螭龙护臂,眸底微澜一闪而逝。
“夏柳青。”他唤出名字,语气平淡,却无丝毫疑问,“金凤婆婆没教你‘见真君不跪,不拜,不称‘前辈’,只道‘真人’二字’?”
夏柳青神色未变,只将右手抬起,五指缓缓张开——掌心纹路清晰,其中一道横贯掌心的旧疤,呈暗紫之色,蜿蜒如蜈蚣爬行。
“老身教的,是‘见秽元真君,须退三步,卸甲,静气,而后开口’。”他声音低了些,却更沉,“我退了,也卸了,可这口气……还没静下来。”
周元颔首,算是应了。
他目光掠过夏柳青身后二人——左侧那位,是丁嶋安。此刻他面上仍挂着惯常的玩世不恭笑意,可那笑意并未达眼底,反而衬得瞳孔深处愈发幽暗,像两口枯井。右侧那人,则是巴伦。他并未戴面具,脸上刺着密密麻麻的梵文咒印,皮肤泛着青灰色,呼吸之间,喉结处隐隐浮现出一条细小黑蛇轮廓,随吞咽缓缓游动。
“你们三个,不该一起出现。”周元道。
丁嶋安终于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可我们仨,刚好都‘闻到味儿’了。”
“什么味儿?”周元问。
“血味。”巴伦哑声道,舌根微颤,吐字如砂纸刮过石面,“不是人的血……是‘守丹’的血。刚才,你和曲彤说话的时候,她袖口里藏着一枚‘蚀心蛊’,虫腹鼓胀,正在吸你的气机——它尝到了守丹的余息。”
周元眸光骤冷。
他并未否认。
曲彤那枚蚀心蛊,他早知其存在。甚至,那蛊虫吸走的,根本不是他的气机,而是他有意放出去的一丝“秽元真炁”——那炁阴寒粘稠,如墨浸水,寻常异人沾之即溃,蛊虫却能承纳,且将其化作引信,反向追踪守丹本体。
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所以,”周元目光扫过三人,“你们是来找我讨解药的?还是……来替全性递投名状?”
夏柳青摇头:“全性不递状子。我们递的是‘命帖’。”
话音未落,丁嶋安忽地抬手,朝周元眉心弹出一粒黑砂。
快、准、毒。
黑砂离指瞬间,已化作一线乌光,撕裂空气,发出尖锐啸鸣。
周元未动。
那乌光距他眉心仅三寸时,却如撞上无形琉璃,骤然凝滞,悬浮于半空,微微震颤,仿佛一只被钉在琥珀里的毒蜂。
丁嶋安瞳孔一缩。
巴伦喉间黑蛇猛地昂首,嘶鸣一声,整条脖颈青筋暴起,双手结印,口中念出一串晦涩梵音。他脚下青砖寸寸龟裂,裂缝中渗出黑雾,雾中浮现出九颗骷髅头影,獠牙森然,齐齐转向周元。
夏柳青则静静立着,右手始终未动,可他断腕处那螭龙护臂,龙口衔珠已由幽光转为赤红,珠内似有岩浆翻涌。
三重杀局,一触即发。
周元却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洞悉一切的浅笑。
他左手依旧负于背后,右手缓缓抬起,食指与拇指捻合,做出一个极简单的动作——
捻花。
并非佛门拈花,而是道家“摘星”式中的一记残手。
指尖微光一闪,那粒悬停的黑砂“啪”地一声碎裂,化作齑粉,簌簌落下。
与此同时,丁嶋安闷哼一声,左手小指指甲盖骤然翻起,血珠迸溅;巴伦喉间黑蛇惨嘶一声,缩回皮下,他本人踉跄后退半步,嘴角溢出一缕黑血;夏柳青断腕处螭龙护臂“咔嚓”轻响,龙口衔珠裂开一道细纹,赤红光芒黯淡三分。
三人齐齐变色。
不是因为伤势——这点伤,对他们而言不过挠痒。
而是因为,周元根本未动用任何他们认知中的异术体系。
没有符箓,没有咒印,没有炁爆,没有神打,没有奇技,甚至连一丝炁流波动都未曾外泄。
他只是……捏碎了一粒沙。
“你们错了。”周元声音平静,“守丹的血,不是解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惊疑未定的脸:
“是钥匙。”
“打开‘秽元’之门的钥匙。”
“而你们——”他指尖轻点自己心口,“方才,已各自尝了一口门缝里漏出的风。”
丁嶋安抹去小指血迹,忽然咧嘴一笑:“怪不得曲彤敢赌。原来她早知道,这扇门……开得开,也关得上。”
“她不知道。”周元摇头,“她只知道守丹的血能唤醒某些东西,却不知唤醒之后,是奴役,还是反噬。”
夏柳青沉默良久,忽然开口:“风正豪当年,是不是也尝过这口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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