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母亲这么说,蝎松了口气,他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分福年纪大了,砂隐必须赶在最后期限前更换人柱力,这件事和现实一般无二。
最后的结果,自然是一尾守鹤被封入罗砂的小儿子体内。
...
千代的目光落在蝎脸上,那双布满岁月刻痕却依旧锐利的眼睛里,浮起一丝极淡的探究。她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等这个已经长成挺拔青年的孙子自己开口。
蝎却把头偏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袖口边缘——那里用极细的金线绣着一朵早已褪色的沙枣花,是母亲生前亲手缝的。他声音低哑:“……他多事。”
千代没笑,也没责备,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气息轻得几乎融进风里,却像一粒沙坠入蝎心湖底,漾开一圈无声的涟漪。
“你小时候摔了膝盖,哭得撕心裂肺,我给你吹吹,你立刻就止住眼泪。”她忽然道,语调平缓得像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旧事,“后来你十岁那年,第一次拆解完父亲留下的风遁傀儡,手被机括割破三道口子,血流到地板上,你蹲在那儿,一滴眼泪都没掉,还把碎片重新拼回去,说‘它不该坏’。”
蝎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再后来,你十五岁,在地下工房连熬七天,造出第一具能自主行动的傀儡——‘绯流琥’。你把它抱出来给我看,眼睛亮得像刚燃起的火,问我:‘奶奶,它会比我活得久吗?’”千代顿了顿,目光沉静如古井,“我当时没答你。现在想来,或许该说一句——‘傻孩子,人活着,本就不是为了比谁更久’。”
蝎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指甲几乎陷进掌心。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太多话堵在喉咙里,混着铁锈味的腥气,沉甸甸压得他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街角凝滞的空气。
两名砂忍匆匆跑来,铠甲沾着未干的泥水,脸色苍白如纸,其中一个膝盖处还渗着暗红血迹。“千代大人!不好了!风影大楼……出事了!”
千代眉峰一凛:“说清楚。”
“是……是罗砂风影大人!”那人喘着粗气,声音抖得不成调,“他、他在密室召见长老会时,突然倒地抽搐,瞳孔扩散,呼吸断绝!医疗班刚确认……确认死亡!”
“什么?!”蝎脱口而出,声音陡然拔高,震得街边晾晒的布幡簌簌晃动。
千代却只沉默了一瞬,随即抬手示意噤声,目光扫过周围已悄然围拢、面色惊惶的村民与忍者,最后落在蝎脸上。她什么也没问,只是缓缓抬起手,用枯瘦却稳如磐石的指尖,轻轻抚过蝎额前一缕被风吹乱的红发。
“走吧。”她说,“回家。”
不是回风影大楼,不是去议事厅,而是——回家。
蝎怔住。
千代已转身迈步,背影在夕阳余晖里拉得很长,袍角掠过青石路面,沙沙作响。她走得不快,却每一步都踏得极实,仿佛脚下不是砂隐村喧嚣的主街,而是通往记忆深处那座绿洲小院的窄径。
蝎下意识跟上。
身后,人群嗡嗡议论声渐起——“风影死了?”“那……新风影是谁?”“千代大人怎么带着蝎少爷往旧宅走?”“听说当年蝎少爷父母死得蹊跷……”
那些声音飘进耳中,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遥远。蝎只盯着前方那个微驼却绝不佝偻的背影,盯着她鬓角新添的霜色,盯着她左手小指上那枚磨得发亮的银戒——那是父亲少年时亲手打造,送给她十七岁生辰的礼物。
他忽然想起昨夜梦境里,那个跪在树下、浑身湿透的砂忍,颤抖着说出“蛛小人是您父亲”时,自己胸腔里炸开的轰鸣。
原来不是梦。
原来蛛,真的活着。
原来……自己从未真正失去过父亲。
这个念头像一道无声惊雷劈开混沌,蝎脚步一顿,喉间涌上浓重的苦涩。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操控百具傀儡屠城灭国,曾将三代目风影心脏碾作齑粉,曾冷眼旁观无数生命凋零于指尖机关之下……可此刻,它竟微微发颤。
千代没回头,却仿佛背后长眼:“怕什么?怕他认不出你?还是怕你不认得他?”
蝎哑声道:“……他若真活着,为何不寻我?”
“因为他知道你在哪。”千代脚步未停,声音却像砂砾摩擦般粗粝,“他知道你恨他,恨他没能护住你父母,恨他坐在风影位上,却连自己儿子的哭声都听不见。所以他放你走,放你去疯,去炸,去杀,去把自己活成一把刀——只要你还活着,只要这把刀没断,他就还能骗自己,说‘我的孙子还在呼吸’。”
蝎猛地抬头,眼底翻涌着近乎疼痛的震动。
千代终于停下,转身。晚风卷起她灰白的发丝,她直视着孙子那双燃烧又熄灭的赤瞳,一字一顿:“可现在,他死了。死在密室里,死在所有长老面前,死得毫无体面,像个被抽掉骨头的布偶。蝎,你告诉我——你还要躲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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