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然想到苍梧灵界的格局,不禁感慨了一句:“外敌尚未除,却先内斗了。”
他这是有感而发,谁知他话音刚落,下一刻对面的云海客却幽幽地说了一句,“都逐道纪了,哪来的外敌。”
许然闻言微微错愕...
夜风卷过青石阶,带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掠过檐角铜铃。铃声清越,却压不住山门深处那一声极轻的剑鸣——不是出鞘之音,而是剑胎在鞘中自行震颤,似有灵性不甘蛰伏。
张震天盘坐在观星台边缘,膝上横着那柄长青剑。剑身未出鞘,可剑气已如游丝般缠绕指间,在月光下泛着青玉般的微光。他盯着自己指尖萦绕的剑气看了许久,忽然低笑一声,抬手将酒坛倾斜,琥珀色的酒液泼洒而出,在半空凝成一道薄薄水幕。剑气倏然刺入水幕,未见水花四溅,只有一道细如毫发的银线贯穿而过,水幕竟如琉璃般静悬三息,而后无声碎作万千晶莹。
“师兄说这是‘观山剑意’……”他喃喃自语,指尖拂过剑鞘上那道新添的蚀纹——那是许然前日以指代剑,在他剑鞘上刻下的山形印痕,线条古拙,却仿佛蕴着整座苍茫群峰的呼吸节奏,“可这哪里是观山?分明是……山在观我。”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衣袂拂过石阶的窸窣声。张震天并未回头,只将酒坛搁在膝侧,任余酒在坛口微微晃荡。许然缓步而来,玄色道袍下摆扫过青苔斑驳的石面,袖口绣着的云纹在月光里浮动如活物。他停在张震天身侧三尺处,目光落在那道悬而未碎的水幕残影上,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
“你悟得倒快。”许然声音不高,却像山涧清泉击石,字字清晰,“昨日教你观山三境——观形、观势、观神。你今日这一剑,已窥见‘观神’之隙。”
张震天终于侧首,月光勾勒出他下颌利落的线条:“师兄莫夸。弟子方才一试,才知所谓‘观神’,原非看山之神,而是山看人之神。那水幕不碎,不是因剑气凌厉,是因它认得我剑中犹存三分凡尘执念——执于与沈师弟那一战未竟,执于这长青剑圣名号尚无实绩相配,执于……”他顿了顿,喉结微动,“执于自己竟真如师兄所言,连寻个道侣都束手无策。”
许然闻言,竟未如往日般笑斥,只伸手接过他膝上酒坛,仰首饮尽最后一口。酒液顺着他下颌滑落,洇湿道袍领口一点墨色云纹。他抬袖抹去唇边酒渍,忽而指向远处沉沉夜色:“你看那座断崖。”
张震天顺势望去。黑黢黢的崖壁如巨兽獠牙刺向天幕,崖顶孤松虬枝盘曲,在风里簌簌摇曳,投下狰狞暗影。“断崖?”他蹙眉,“弟子日日经过,寻常得很。”
“寻常?”许然轻笑一声,袖袍无风自动,“你且再看。”
话音甫落,张震天瞳孔骤然一缩——只见那断崖轮廓竟在月光下缓缓流淌起来!岩壁纹理如活水般游移,嶙峋怪石渐次化作奔涌江河,孤松虬枝延展为苍翠林海,整座断崖在呼吸之间,竟幻化成一幅万里山河图卷!图卷流转不息,山势起伏吞吐着天地灵气,草木枯荣映照日月轮转,而崖顶那株孤松,赫然化作一柄直插云霄的青锋巨剑,剑脊之上,隐约浮现出八个古篆:**观山者,山亦观汝**。
张震天浑身汗毛倒竖,手中长青剑嗡鸣不止,剑鞘蚀纹竟随之亮起微光,与那虚幻巨剑遥相呼应。他喉头发紧,几乎失声:“这……这是……”
“山灵显迹。”许然收回手指,那幻象倏然敛去,断崖重归嶙峋本相,唯有崖顶孤松仍在风中轻轻摇曳,枝头一枚松果悄然坠落,“此崖已立万载,受地脉滋养,承日月精华,早生灵性。它不言语,不争锋,只默默看着一代代修士来去。你若只当它是死物,它便只是断崖;你若肯俯身听它脉搏,它便为你开山门。”
张震天怔然良久,忽觉掌心发烫。低头一看,长青剑鞘上那道山形蚀纹竟在微微搏动,如一颗沉睡的心脏被唤醒。他指尖颤抖着抚过蚀纹,一股温热气息顺着经脉直冲识海——刹那间,无数画面奔涌而来:幼时随师父攀爬险峰,指尖抠进岩缝的刺痛;初执剑时劈开第一道山雾的畅快;新域大比五百连败后独自在悬崖练剑,剑气劈开云层露出一线金光……原来所有过往,皆被这座山记得。
“原来……”他声音沙哑,“原来我剑中执念,并非桎梏,而是山魂予我的印记。”
许然颔首:“山不择石,故能巍峨。你执于胜负,山便记下你的锋芒;你困于孤寂,山便映照你的影子。所谓观山,不过是借山镜照见本心罢了。”他转身欲走,袍袖掠过张震天肩头,留下一句低语,“明早辰时,带上剑,来后山药圃。”
张震天一愣:“药圃?”
“嗯。”许然脚步未停,声音散在风里,“清月留在凡间的那株‘九转还魂草’,根须已扎进药圃灵壤。你既自诩长青剑圣,总该学学如何用剑气催生草木——毕竟,将来护道之人,未必只靠斩妖除魔。”
翌日辰时,张震天抱着剑站在药圃边缘。眼前不过半亩方田,土色黝黑泛着润泽油光,几株嫩芽怯生生探出头,在晨光里舒展着淡金色叶脉。他依许然所授,将剑气凝成最细一缕,小心翼翼探向最近那株幼苗。剑气甫触叶尖,幼苗猛地一颤,嫩叶竟瞬间蜷缩,叶缘泛起焦黑枯斑!
“糟了!”张震天慌忙撤回剑气,额角沁出冷汗。他想起昨夜山灵显迹时那浩荡山势,自己剑气何其粗莽,岂是催生草木,分明是摧枯拉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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